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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哈拉沙漠南部,马利共和国北部,塔瓦萨村。
这个村子地处尼日河古河道附近的一片半荒漠地带,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户人家。村子里泥砖垒的屋子低矮而局促,墙面上布满了被风沙打磨出的凹痕,几棵乾瘦的金合欢树在村口歪歪斜斜地站着,树荫下趴着两条瘦得肋条根根可数的小狗。
Jackie从改装过的越野车上跳下来,卡其色的探险衬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扫了一眼这个被正午太阳烤得发白的小村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吵嚷声。
只见跟他同行的丶军阀手下那支所谓「精锐小队」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鬣狗一样涌进了村子,领头的队长叫穆萨——一个脖子上挂着劣质铜链子丶门牙缺了半颗的矮壮男人。
他一进村子就举着步枪朝天开了两枪,枪声在低矮的土墙之间来回弹跳,震得金合欢树上的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了个乾净。
看到是「军队」来了,村民们吓得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屋里,木板门砰砰砰地一扇接一扇关上,几个在井边打水的妇女扔下水桶就跑,水桶倒在沙地上,水渍洇进乾裂的泥土里。一个来不及跑的老人被推倒在地,拐杖滚出去老远,他趴在地上颤抖着,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敢抬头。
穆萨哈哈大笑,用当地土语骂了一声什么,然后一脚踹开了路边一户人家的木门。那户人家的门板本来就朽得差不多了,这一脚直接把门从铰链上踹了下来,砸在屋里的泥地面上溅起一大片灰。几个士兵跟着涌了进去,里面很快传来陶罐碎裂的声音和女人孩子的尖叫声。
Jackie回过头,脸上的痞笑在一瞬间消失了。
「喂!」他朝穆萨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冰冷异常。
穆萨正从屋里拎出两个铜盘往怀里揣,回头看了Jackie一眼,嘴角歪着,一脸的不屑:「干什么?」
「让你的人都出来。」
「飞鹰,兄弟们赶了好几天路,自己找点辛苦费不过分吧?」
Jackie走到他面前,低下脑袋看着这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队长。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车上那种懒洋洋的,而是一种像被磨过的刀刃一样安静却压人的光。
「我说,让你的人,都出来!」
穆萨的腮帮子抽搐了一下,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手枪,但转念又想到阿卜杜勒的命令:不准动这个华人一根汗毛,至少在找到宝藏之前。
于是他只好把涌到喉咙眼里的那把火强行咽了回去,转头朝屋里吼了一声:「都给我滚出来!」
士兵们悻悻地从各个屋子里钻了出来,有的手里还攥着碎布,有的怀里塞着铜器。穆萨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走到越野车旁边靠着车门,不再说话。
Jackie没有继续理会他,而是转过身走进那户被踹坏了大门的人家。屋里很暗,泥地面被洒落的陶罐碎片和水渍弄得一片狼藉,一个女人蜷在墙角抱着两个小孩,小孩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不敢动弹。而一个瘦削的男人挡在女人前面,双腿盘坐在地上,尽管浑身颤抖个不停,但他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门口的Jackie。
Jackie没有擅自进屋,而是先在门口的石板上放了几罐军用罐头和几条乾面包,然后把一个装满饮用水的军用水壶放在旁边。他没有给钱,毕竟在这沙漠边缘的村庄里,几张皱巴巴的法郎反而可能会成为杀身之祸。。
男人盯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混合着警惕和困惑。
「你叫什么名字?」
「……杜尔,易卜拉欣·杜尔。」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出乎Jackie预料的是,对方竟然口音浓重的英语回答了一句。虽然发音含混得像是嘴里含着一团沙子,但至少能进行最基础的交流。
简单询问了几句,Jackie只觉得自己幸运,因为眼前这个叫杜尔的男人竟然是难得的知识分子,拥有着初中文凭。
Jackie蹲在门口,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保持水平:「杜尔先生,我不抢东西,也不打人,请别害怕,我只是想问您一件事——您在这一带,有没有见过一艘很大的船?」
杜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用当地语言喃喃着嘀咕了些什么,然后低头紧张地搓着自己粗糙的指节,显然在试图消化这个过于奇怪的问题。
毕竟在这片除了骆驼刺什么都不长的荒滩上,这个外国人竟然在问船。
片刻后,他开口道:「船……沙子……没有。」
Jackie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阿卜杜勒给的资料指向这片区域,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但要是就连当地人都见过相关的遗迹,那十有八九是找错了地方。
然而还没等他站起身,杜尔又纠结的张口了:「但是……画……石头上的画,我们村有一个画,上面画了……船。」
Jackie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在哪里?」
「……跟我来。」
杜尔先是安抚了妻子,然后把Jackie带到了村后一座毫不起眼的石窟。石窟入口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外面的岩石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在午后烈日下折射出一层银灰色的光泽。要不是杜尔带路,外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进到里面后,洞窟内部陡然开阔起来。阳光从顶部的裂缝中漏下来,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纹。空气乾燥而凉薄,带着一种沉积了很久的灰尘味。
然后,Jackie看到了那幅壁画。
壁画很粗糙,像是某种天然矿物颜料涂抹在石壁上的,经过了上百年的风蚀已经模糊了将近一半,但剩下的部分仍然足以构成一幅完整的叙事。
左起是一艘轮廓分明的装甲船,船首安装着一门明显属于十九世纪的前膛炮,后面画着一些粗线条的火焰和烟雾,还有几艘稍小的船只追在后面。
而在画的中间,是一群小人扛着箱子和包裹沿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蓝色曲线往内陆走,蓝色的颜料比其它部分都更淡,几乎要褪成灰色。
右起则画着一艘搁浅的船——船身微微倾斜,龙骨卡在一片代表沙子和岩石的土黄色色块中,周围是一圈跪在地上祈祷的人形。
Jackie的手指轻轻划过壁画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蓝色曲线,感受着那些粗糙的颗粒感,大概拼凑出来了故事的真相:
1865年,正值南北战争末期,南方联盟节节败退,此时,德克萨斯号的船长接到了一项指令,要他们装载财政部最后的黄金储备,向东横渡大西洋,前往欧洲。
他们接受了这项任务,为了突破了北方的封锁线,他们选择了一条很危险的航线,结果在百慕达遭遇了风暴,船只偏离了预定航线,然后被推到了西非海岸。之后,他们顺着尼日河的河道逆流而上,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临时停泊点,利用这艘铁甲舰的吃水深丶船体窄的特点,一路深入内陆,最后在塔瓦萨村附近——搁浅了。
当地人目睹了那个壮观的场景,然后刻了这幅壁画作为记录。壁画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曲线,正是尼日河的河道。
Jackie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张开,在脑子里飞速推算着什么。他把墨镜从额头上拿下来擦了一下又戴回去,然后咧嘴笑了。
「穆萨!带上你的人,」Jackie走出洞窟,朝越野车方向喊了一声,「顺着尼日河继续往下找!」
穆萨远远地应了一声,把菸头掐灭扔在沙地上,用脚碾了碾。
当天下午,车队再次启动,沿着尼日河向更深的荒漠开进。
河两岸的风光单调得令人疲倦——黄沙,乾裂的河床,偶尔闪过几棵矮得几乎贴在地面上的灰绿色灌木。
Jackie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壁画速写,嘴里嚼着芒果乾,盯着窗外的沙丘,眼神中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在最关键的一个地方犯下了最致命的错误——德克萨斯号搁浅的位置不在尼日河的主流里,而是在一条早已乾涸的支流河床上。
一百多年前,尼日河从这里分岔出去了一条季节性支流,只在每年雨季才会涨满水,而在1865年的那次雨季期间,它刚好足够让「德克萨斯号」勉强通过。之后的三四十年间,气候变得更乾燥,支流不复存在。河床上方先是长了一层薄薄的灌木,灌木枯死后被风沙覆盖,一层一层,年复一年,直到今天,已经没有任何肉眼能辨认的痕迹。
现在这条支流位于村子的东方。而Jackie正沿着尼日河的主流一路向西,越跑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