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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户部尚书易主(第1/2页)
寅时的秋雨没停,反倒更密了些。
尚府正堂的匾额已被人卸下,扔在院中积水。
尚府两字朝下,被踩出无数足印。刑部主事冯焕站在文书堆叠的案几前,毛笔在登记簿上悬了半晌,不知该咋下笔。
书房搜查进行了俩时辰。
“冯大人。”户部点验库银的主事陈佑压低声音凑近,“那暗格查出来了。”
冯焕抬头。陈佑脸色难看,眼底满是后怕。他引着冯焕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书房东墙下。
那里原挂着江南春雨图,此刻画卷被摘下,露出墙体内一个暗格。
格口约莫两尺见方,铜锁被撬开了。
“都在这儿了。”陈佑指了指。
格子里没放银锭,没放地契房契。整齐码着的,是六册蓝皮账簿。
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翻开第一页,冯焕的呼吸便粗重起来。
“……永泰十七年三月,兵部右侍郎孙谦,收孝敬银四千两。永泰十七年五月,工部左侍郎赵文远,收冰敬银六百两,炭敬银八百两……”
这不是普通的账册。
这是冰敬炭敬录。
记录的二十年来,六部官员向尚齐泰行贿的明细。
每笔都详尽到时日、数额、经手人。有些名字,冯焕今日早朝还在朝班里见过。
“我的老天爷,这玩意儿……”冯焕额角冒汗,“若呈上去,半朝的人都得掉脑袋!”
陈佑没接茬,往旁边退了半步。他是户部的人,尚齐泰倒了,户部现在是个空架子。这册子真要掀开,他自己那份贪墨的旧账,怕是也得兜不住。
冯焕握着册子的手直哆嗦。
查抄这些证物本是他的老本行,但这玩意儿能掀翻半个朝堂,是个要人命的催命符。
正心里头来回纠结呢,书房门外响起脚步声。
来人穿着官服,头戴乌纱,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消瘦,胡须打理的整整齐齐。
这是内阁中书舍人周延,官职不高,却是徐首辅的门生,常在内阁晃荡。
“冯大人。”周延进了书房向冯焕拱手行礼,目光扫过案上的账簿,“首辅大人有令,尚府查抄物品,凡涉六部官员往来,皆需经内阁过目,以免牵连无辜,动摇国本。”
冯焕咽了口唾沫。这话听着冠冕堂皇,摆明是要将册子的处置权从刑部手里抢走。
“周大人,”冯焕勉强开口,“按律,涉案证物当归刑部封存……”
“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周延打断他,语气温和,“冯大人今日查抄,受累了。这册子若送入三法司,明日早朝,满朝文武怕是都没心思议政,只琢磨咋保命。眼下北境打仗,秋闱在即,朝堂可不能再乱套。”
“还有,你可什么都没有看到。”
话说到这份上,冯焕心领神会。
他沉默半晌,把账簿推到案几中央。
周延道了声谢走到炭盆前。
盆里的银丝炭烧的正旺,火光将他的脸映的明暗不定。
他拿起第一册,随手翻开看几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直接把整册账簿丢进炭火里。
纸张遇火就着。
蓝皮封面卷曲焦黑,内页迅速腾起火苗。
那些行贿数额、受贿名字,全在火光里烧成了灰。
周延一本接一本地丢,根本不在乎烧的是要命铁证。
冯焕和陈佑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能撼动六部的铁证化为灰烬。
二人不敢吭声。
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两种神情,一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另一种则是满脑子嗡嗡作响的懵逼。
六册账簿烧完,周延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向冯焕拱手:“多谢冯大人行方便。今日这事儿,首辅大人记在心里。”
冯焕嘴唇哆嗦,憋出俩字:“不敢。”
周延不再废话,带着随从走了。
书房里只剩冯焕和陈佑,还有满地的抄检物。
窗外下着雨,炭盆里最后一小块纸角燃尽,彻底成了灰。
“陈大人,”冯焕声音发干,“剩下的账目,照实登记入库吧。”
陈佑点点头,弯腰去清点银票。两人都默契的不提消失的账簿。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捅到皇帝跟前强得多。
…………
辰时,秋雨暂歇,天光未明。
金銮殿内点着大蜡,文武百官分列两边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老皇帝面无表情。
他刚听完大理寺卿王守静奏报尚齐泰案——罪名贪墨渎职,涉案数额巨大,昨夜已下大狱。
“尚齐泰主政户部十二年,劳苦功高,一时糊涂,太可惜了!”老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没半点怒意,语气平淡的很,“既然下了大狱,就依律法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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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
通敌卖国的罪名,落在贪墨渎职上。
这是保全,更是切割。
满朝文武低头站着,没人出列,更没人求情。
大皇子萧景行站在宗室班列前面低着头,额角直冒冷汗。
他不敢抬头看御座,也不敢看对面的许有德。
母妃的耳光这会儿还火辣辣的疼,万贵妃的警告还在脑子里转悠:“你父皇不是要用说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你,是要用满朝的冷眼耗死你!”
此刻这死一般的寂静压在他头顶,压的喘不过气。
老皇帝的目光在群臣脸上一一扫过,停在内阁首辅徐阶身上。
徐阶见此,微微弯腰出列。
“陛下,”徐阶声音苍老而沉稳,“尚齐泰既已下狱,户部事务不可一日无人主持。臣举荐户部左侍郎许有德,暂领户部尚书事。”
这话一出,大殿里喘气声都停了。
许有德听到这话,有些懵了。
这就上位了?
老皇帝点点头,扫了他一眼,目光没多做停留。
“准。”
一个字,板上钉钉。
旧党官员堆里,几个人心头直骂许有德许总,但更多的是感到害怕。
怎么斗?拿何辩驳?
那可是首辅,那可是徐阶!
一个岁数大的老头,心里直打鼓,满脑子想着早点卷铺盖走人。
“唉,斗了多半辈子,趁早回家抱孙子才是王道啊!也算熬出头了。”
尚齐泰栽了跟头,许有德爬上去了。
这哪是简简单单的填补空缺,分明是徐阶借着皇帝的手,把朝堂里的刺头全都给拔干净了。
“许有德。”老皇帝唤道。
许有德从班列中快步走出,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臣在。”
“十五日之期,朕等你的粮。”老皇帝语气平淡,“若延误一日,你自提头来见。”
“臣领旨!必不辱命!”许有德重重磕头。
他跪在地砖上,只觉着后脑勺被无数道目光盯着。
估计有眼红的,有泛酸的,更多的是恨不得扒他皮的敌意。
“平身吧。”老皇帝摆摆手,“秋闱筹备,徐卿,如何了?”
徐阶又站出来:“回陛下,贡院全收拾好了,主考官和同考官名单全拟定了,按规矩明日呈给您看。各州府的考生,也都进京了。”
“今年策论,考点真格的实务!”老皇帝慢悠悠开腔,“徐卿拟的题,朕看过了,相当不错。照原计划,八月十五开考。”
“臣遵旨。”
老皇帝又打了几句官腔,宣布退朝。
百官磕头散伙。
老皇帝起身,被太监们簇拥着往后殿走,却在台阶侧方顿住脚,对大太监李公公嘀咕几句。
李公公弯腰应下,快步跑下台阶,直接冲到大皇子萧景行跟前。
“殿下,”李公公声音尖细,“陛下口谕,请殿下移步御花园,有话问您。”
萧景行脸刷的一下惨白,看了一眼后殿方向,硬是把嘴里的话咽进肚子,只应了声是。
他跟着李公公走时,腿脚发软直打摆子。
群臣溜溜达达退出金銮殿。
许有德扎在人堆里,缩着脖子,闷头朝宫门快走。
背后一阵脚步声逼近。
“许大人。”是徐阶的声音。
许有德连忙转身,拱手行礼:“首辅大人。”
徐阶走到他身边,两人并排走着。
老首辅年迈步子慢。
“今日早朝,陛下的话,都听明白了?”徐阶目视前方,声音不高。
“下官明白!”许有德弯腰回话,“军粮这事儿,下官豁出老命也得办成。半个月内,三十万石粮食,一粒不差送进镇北关。”
“粮是次要的。”徐阶突然停下脚,转头看着许有德。
“陛下要的不是粮。是你们许家好不好用,砍人利不利索,听不听使唤。”
“我想……你,或者说你那千金许清欢早已明晓这等道理。”
许有德冷汗直流,却也表面只能赶紧点头。
“推行新学,秋闱变法,总得拉个人出去挡灾。”徐阶继续往前溜达,语气极其平淡,“尚齐泰这老东西废了,该踢走。你刚得势,招子放亮些。”
“下官谨遵首辅教导!”许有德嗓子发干。
徐阶懒得再废话,挥挥手让他滚蛋。
许有德弯着腰后退几步,狠狠抹了把脸,满手全是冷汗。
……
不远处的宫道尽头,御花园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透着凉气。
萧景行跟着李公公,走进那片亭台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