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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狭窄,想跑也施展不开,眼下也绝非撕破脸的时机。
宋锦书又拿起了他的摺扇继续装模作样:
「前辈这话未免偏颇。我等早已自报来路,你如今这般说辞,难不成从一开始便未曾信过我们?」
「小友言重。老夫并非心存疑虑,只是这处矿脉非同寻常,神识无法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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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没有精通阵道之人寻得矿脉核心,便只能依靠人力开采。」
娄长老语气平淡,「我衡岐古族虽大方,但也要看诸位是否有真才实学。」
「前辈所言固然有理。此地既然神识难探,里面发生任何事,外界都无从知晓不是?」
娄长老淡淡笑了两声,并未接这个话茬。
宋锦书挑了挑眉:「前辈也别多想,在下也只是随口问问。我这人就是嘴巴闲不住。」
半晌,娄长老才开口:「老夫也看出来了。但到了底下,小友应当会安静些了。」
「是吗?莫非是这底下有何玄妙之处?」
「小友不是喜欢研究五行之术么?等下就知道了。」
宋锦书还想继续说什么,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识海响起,是温延玉。
「少跟他贫嘴了,你此时惹怒他,我们讨不着好。」
「阿玉此时打断我,可是发现了什么?」
矿道是往下的。
几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周遭寒气越来越重,早已到地脉深腹。
此地矿脉的地层走向,与二人先前在荒林外推演的纹路大体吻合。
五行轮回自成闭环,又有先天八卦脉络交错,是一处天然阵基。
可温延玉此刻感知到的,已不止这些。
天然格局之上,有人为的叠加。
越是往地底深处走,那人为布设的痕迹便越是清晰。
他将自己的想法同宋锦书说了。
二人目光碰了一瞬,随即错开。
宋锦书并未立刻回应。
娄长老是金仙修为,他们的神识波动瞒不过他。
「就到这里吧。」
娄长老忽然停了下来,前方是一间宽敞石室。
室内立着数名阵法师,几人穿着统一,看见来人后,只朝娄长老点点头,并未多看其他人一眼。
而在石室的穹顶丶地面,遍布繁复层叠的阵纹。
四周所有甬道的符文脉络,仿佛在此汇聚,形成了一个养蛊似的聚灵阵。
浓郁灵气之中,还萦绕着一缕隐晦却挥之不去的血气。
宋锦书余光扫过身后跟来的另外六名阵法师。
几人脸上满是惊羡,显然被眼前宏大的阵道格局震慑住了。
娄长老转过身,那双锐利得发亮的眼睛紧紧盯住宋锦书:
「小友见了这处阵法,心中不觉震撼吗?」
这也不怪宋锦书。
他不是不想震撼,而是看不懂。
他是剑修,跟着温延玉这么久,也就只是学到了点皮毛,论起领悟来,就远远不及了。
可他能表露出来吗?
宋锦书淡定一笑:「不过尔尔。我家阿玉一眼就能看透,何须我出手?」
「是吗?」娄长老也不知信没信,他转向温延玉,「那小友不妨说说对此地阵法的见解?」
温延玉侧头看向宋锦书,撞见对方朝他抛来一记媚眼。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转瞬他敛去眼底戏谑,再回身望向娄长老时,一身气度自信张扬,眉眼间意气风发。
「既然前辈想听,晚辈便斗胆献丑一番。」
他摊开掌心,一枚缠绕着层层阵纹的红色晶石显露而出。
娄长老与石室中其余众人目光尽数落在他掌间晶石上。
石室内的阵法是上古锁灵大阵,底下还层层叠叠暗藏多重辅阵。
寻常阵道宗师到此,只会惊叹此阵构造精妙,根本勘不透它的根基与玄机。
反观温延玉掌间晶石,内里堆叠万千古阵。
诸多本相冲克丶互不相容的阵法,经他灵力凝缩,化作诸天星斗排布之象,和谐共存。
再加上他手中晶石可充当阵眼,各式阵道随心取用。
方才娄长老心中尚且存有几分对二人身份的疑虑,可这晶石一现世,所有猜忌尽数烟消云散。
这般登峰造极的阵道理解,他都远远不及。
此子若能为他所用……
娄长老眼底渐渐浮现出贪婪之色。
温延玉恍若不觉,他目光低垂,只落在晶石表面流转的纹路上:
「穹顶的引灵阵丶地面的锁灵阵丶墙面的导流阵,三阵叠加,互为支撑。」
他边说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石室地面的阵纹节点上。
光晕自他掌心晶石散开,又随着他的步法,一点点落入脚下阵纹之中。
「我反倒有个问题想问长老,玄晶矿脉开采,为何要将灵气往地底引?」
他停下脚步,正好站在石室的正中央。
温延玉又问:「此阵几乎涵括此地数千里绵延山脉,送来的灵气竟还远不及上品灵脉,是不是也有些说不过去?」
娄长老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的目光落在温延玉所站的位置上:
「老夫承认小友天资卓绝,只是年轻人冲动之时,不妨先看清眼下局势。」
不知何时,石室一众阵法师与暗六众人已分列四周,堵死了所有甬道出口。
和宋锦书丶温延玉一同前来的六名阵法师此刻才后知后觉察觉异样。
此番说是邀众人前来勘定矿脉核心,一路行来却不见多少矿工,地底深处还布下这般诡异古阵,怎么看都绝非寻常采矿之地。
「娄长老这是在威胁我们?」
温延玉扬了扬眉,手中晶石绽放出耀眼红芒,他侧头唤道,
「小宋同学,该干活了。」
「遵命。」
听得一声清越剑鸣,宋锦书手中摺扇化作一柄裹挟着金戈肃杀之气的长剑。
吟风剑一出,一身深埋的金戈剑意彻底展露无遗。
锋芒凛冽刺骨,就连境界高出他一大截的暗六,都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他握住剑柄,周身金雷轰然翻涌,剑尖所指,正是温延玉所站的脚下。
「不自量力!」
娄长老看穿二人用意,面上怒意翻涌,当即探手欲出手阻拦。
温延玉看向他,唇角扬起:
「方才不是前辈执意要在下剖析阵基的吗?你怎么急了?」
话音未落,他掌心封存万千古阵的晶石铺开重重阵纹,将自己与宋锦书护在阵中,硬生生挡下他这一击。
虽只有一瞬,但宋锦书的剑快极。
一瞬,便足矣!
砰!
借温延玉方才几步布下的阵道加持,宋锦书这一剑威力暴涨数倍,地面应声碎裂洞穿。
浓烈腥气自裂缝汹涌翻涌而出,此前潜藏的滔天血煞再也禁锢不住,顺着破开的缺口肆意弥漫。
几乎将人的鼻腔撕裂!
众人脚下一空,尽数朝下坠落。
可到底是修士,反应快极,落地前便稳住身形。
只有几人被血腥冲击到不曾反应过来,摔了个人仰马翻。
石室下方是一处掏空的巨型空腔,四壁遍布玄晶矿层,矿岩之上却堆积着如山白骨。
空腔最深处,九根巨柱围成一圈,柱身刻画着和岩壁如出一辙的古文。
柱圈之内,是一口井。
准确地说,是一口血井。
浓稠近乎凝固的血雾自井口翻涌,不断汩汩冒着血泡。
井心盘坐着一头生有獠牙的人形凶兽。
尽管宋锦书早有预料,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皱紧眉头。
「那是血兽。」温延玉也拧起眉头。
他们在下界见过血兽,按照上界的说法,就是域外血魔。
眼前这头凶兽气息远超他们过往所见,发生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反应,似乎陷入了某种沉眠状态。
也就是没醒着,若是醒来,仅凭一眼,便能将他们碾作飞灰。
结合四周阵纹与漫山骸骨,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这根本不是挖矿,而是借着挖矿之名,引人入局,又以修士精血为引,喂这尊已经不知活了多久的东西。
矿确实存在,但被人发现得很早,早到足以在这片天然的屏障之上,铺出一整座血尸祭坛。
地面淤积的鲜血温热鲜亮,应是新近献祭留下。
宋锦书扫过另一侧尚未化作白骨的尸堆。
在那里,他看到了昨日才说过话的老三一行人。
随行六名阵法师目睹这一场面,吓得面无血色,数人直接昏厥倒地。
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一道男声冷然响起:
「娄长老,你搞什么?怎么让这几个小子进来了?」
娄长老连忙躬身:「大人恕罪,不过一点意外,无碍大局,属下这便除掉他们。」
「不必。先去修复阵眼,若是凶煞气息外泄打乱全盘谋划,你这条命也不用留着了。」
男子逐渐出现在这方空间,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面容正气凛然,与这片血腥之地格格不入。
他无视瘫倒在地的六名阵法师,眼神扫过宋锦书和温延玉,眼底闪过讶异:
「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两位天才?本座瞧着竟有些眼熟,可别哪位大能的弟子混了进来吧?」
「大人放心。游黩君查过二人,虽有师承,却只是籍籍无名的小世家,抬手便可连根铲除。」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这两个小子资质绝佳,若炼化为血魔,应当不输于井中那头。做的不错,事后少不了你的奖赏。」
「多谢大人。」说罢,娄长老带着原先就在矿中的阵法师退了出去。
白衣男子朝二人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像有重锤砸在二人心口。
宋锦书和温延玉的脸色霎时白了下去。
男子在三丈外站定,居高临下地笑了笑:
「不管二位师出有名还是无名,既然走到这一步,你们的结局就已经定了。」
他轻叹,似是觉得可惜,「以你们的资质,若能为我族所用,未尝不可。只可惜——
你们都看见了。」
宋锦书迎上男子的视线,不卑不亢:「注定要死,前辈可否让在下死个明白?」
「你想拖延时间?」
「前辈说这话自己笑了没?
此处是在玄晶矿脉中腹,又有你们布设的锁煞大阵层层隔绝,就算我们想向外传讯,也根本无从送出。
况且你们既然敢放我们深入地底,必然早已布下万全防备,我们有无援兵,前辈心中应当比谁都清楚。
而且我猜,这条矿脉更深之处,想必还藏着不少与前辈一样的强者吧?」
「你倒是聪明。面对本座还能如此镇定,若能将你的神魂炼制成魂幡的主魔,定会十分有意思。」
「所以前辈,能说了吗?」
男子轻轻摇头:「你太过自负,本座不喜欢。死人,就该有死人的觉悟。」
「哦。」宋锦书不咸不淡应了一声,「本来以为能省点力气的。」
男子微微一怔,反倒被他这番反应勾起了好奇心。
他不太能理解,一个将死之人为何还能露出这种表情。
真的好奇死了,抓心挠肺的那种。
「小子,你究竟凭什么这般有恃无恐?」
「那当然是——」
宋锦书卖了个关子,然后朝着上方看去,大喊,「小宋宗主,你再不出现,我和阿玉就真的要歇菜了!」
砰。
地面又传来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被从上面丢了下来。
温延玉抬眼看去,瞧见掉下来的那人,笑了:
「长老,你怎么掉下来了?莫不是布阵之法太差,反弹了?」
宋锦书默默补刀:
「阿玉你可别这么说,娄长老年纪这么大,老眼昏花看岔了字符,实属正常。」
一语方才说完,半空倏然浮现两道青衣身影,身姿挺拔如玉。
其中一人生着一头罕见绿毛,容貌更是俊美非凡。
宋熠将方才二人的对话听得分明,无奈摇头,正要开口说他们两句,目光扫过下方惨状,话音顿住。
血兽。
竟有人敢在三界暗处供养血兽。
绿毛长发美男自是玉染。
他一来便将此地情形看了个真切。
身为穆箴言的神域总管,先前三界高层齐聚商议之事,他亦知悉。
只是他没想到,小狐君推出来线索,竟这么快就浮出第一角。
他低头望了望下方被困在空腔中的宋锦书和温延玉,又抬眼看了看身侧的宋熠。
还真是……什么样的人,吸引什么样的人。
他轻叹,这里的事情,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了。
昨日,宋熠火急火燎找他捞人。
玉染见他心急,又听了他对宋锦书此人的分析,便顺手将他一并带来。
他起初以为顶多是这两个小崽子想把刚出现的玄晶矿脉吃下,带宋熠过来,不过是为了善后。
自己解决完人还能继续休假。
谁曾想——
事情竟能大到,超出他的处置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