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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城,妖皇殿。
议事早就散去,人却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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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皇半躺在他的专属宝座上,额角青筋暴起,一双龙目瞪向下方二人:
「本皇说你们两个,人走了好几天了,怎么还在!你魔界没事干吗?
还有你,身为三界之主,量劫都快到了,还不回去准备渡劫,赖在本皇这儿作甚!」
魔皇慢悠悠地品着茶,手边搁着几颗从大白那儿顺来的灵果,慢条斯理道:
「妖皇何必动怒?魔界近来一切安好,本皇在与不在,并无分别。」
天帝紧随其后,语气闲淡:
「天帝量劫于朕而言,不过小劫。朕问心无愧,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直冷着脸的穆箴言,
「玄止也在这儿,妖皇怎的只说我二人,莫不是对我俩有意见?」
「你们如何能跟玄止比?」妖皇道,「先不说我们皆是龙,玄止的小狐狸还在朝圣城,留在此地有何不可?」
穆箴言忽然抬头。
三人见他动了,当即敛了神色,坐直了些。
林忱的分析中并未写入巫神所见的那段预言,因而三人尚不知晓穆箴言青龙的身份。
可即便如此,他的强也是三界有目共睹。
此刻见他有了反应,可不就得正经起来了吗?
妖皇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虽然直白了些,但说得没毛病啊。
这反应总不能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他侧目看去,试探性问:「玄止可是要走了?」
穆箴言并未看三人,而是取出了一枚灵光频闪的玉牌。
金眸端详了片刻,才想起此物来历。
神域建立之初,他确实给玉染留过可直接联系自己的信物。
但这些年他一直在沉睡。
玉染那个胆子,自是不敢扰他,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东西在。
他闭目,复又睁开。
玉染不在神域,宋熠也不在。
能让他们两人同时离开,又让玉染不得不向他求助的,必定不是小事。
「玉染找本尊。」
他站起身,虚空裂缝自身前展开。
「玉染?」妖皇挑眉。
三界之中,几乎无人不识清都神域的二把手。
玉染主动联系穆箴言,在场三人都是界主,岂能猜不到缘由?
妖皇也跟着站了起来:「玄止,你这就有些不仗义了。三界各主皆在,若真出了什么大事,正好一同见证。」
这三位要不说是同一批圣院学子呢,他话还没说完,其他两位就站了起来,面上一副同去之意。
穆箴言并未阻拦,若真是关乎三界的大事,这三人在现场直接就能处理了。
矿脉深腹。
白衣男子一眼便认出了玉染,魂险些都给吓出来了。
玉染背后代表什么,整个三界都知道。
他看着已如死狗一样的娄长老,简直要气笑了。
嗯,师出无门,平平无奇,抬手可灭。
结果人家转头就把清都神域的玉染上仙叫来了。
来得如此及时,一看就是一直都有联系。
玉染数十万年前就是仙帝境,如今修为越发精深,连他都无法察觉到对方的存在,手底下那些废物又怎可能发现得了?
他一来,这里的事便再无善了的可能。
所有证据就摆在面前,狡辩也无人会信。
眼看就差几百年便能成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白衣男子恨得咬牙切齿,再看宋锦书和温延玉时,那眼神几乎淬了毒。
可这一眼瞧过去,他忽然觉得,那个握着雷剑的青年,确实有些眼熟。
近来瀚海天洲那边,夺得上古遗图,后因古图遍布,又与时川一同前往瀚海阁讨要说法的年轻人……
可不就是天生剑骨,修雷帝法则!
玉染抬手,神识穿过地脉各条甬道,将所有退路封死。
又轻轻放下,那名白衣男子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已匍匐在地,周身仙元尽锁,连自爆都做不到。
他张大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玉染甚至没有低头看他。
证据就摆在眼前,无需辩解。
他真正要封的,是更深处那些人。
这地方血煞太重,显然,在这矿脉之下,像这样的血祭之地,不止这一处。
白衣男子面露颓然,可让他真正陷入绝望的,是接下来的画面。
在这片被玄晶矿石丶被重重大阵绝对封锁矿脉深处,竟能出现虚空裂缝!
深渊一般的寒气从缝隙传来,空气丶脚下凝出片片冰晶。
白衣男子下意识转动眼珠望去。
只见一道雪色身影自裂缝中踱步而出。
即便早已猜到来人是谁,可当亲眼见到那人时,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穆箴言落地,一步未动。
周遭山脉,连同那传闻中连神识都穿不透的玄晶矿脉,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他神色未变,金色的眸子漠然扫过血池中央那头逼近仙帝圆满的血兽。
然后,整个空腔之地静了。
血池凝固,水汽凝结成霜,那头凶兽连同翻涌的血雾一同定格。
他转过身,从头到尾没有看白衣男子一眼。
目光越过玉染,落在宋锦书和温延玉身上。
「上神。」玉染还想说什么,虚空裂缝中又走出三道身影。
宋熠三人虽未见过三界各主,却见过狐王。
眼前这三位,未着帝服,但那身帝气比狐王还重。
能与穆箴言同路而来,又在狐王之上,放眼三界,只需三根手指便能数过来。
刚好来了三位,身份便已昭然。
温延玉偷偷看了宋锦书一眼。
宋锦书也回他一个眼神,表示自己真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当初决定动身时,他便想过收不了场的可能,因此提前联系了宋熠。
在古城住了一夜,暗六前来「请」他们时,他又传了一次讯。
第一次是让宋熠知晓他们去向,第二次便是让他捞人。
宋锦书自信,是因为他相信宋熠,也相信对方只凭自己的无字天书,推断出他们的境遇。
很显然,小宋宗主非常了解他,直接把玉染这尊大佛给搬来了。
至于为什么穆箴言会来,是不是玉染所联系,他就真不知道了。
宋熠走到宋锦书二人身边,朝穆箴言拱手一礼:「见过师祖。」
又转向天帝三人,「见过三位前辈。」
宋锦书与温延玉也跟着唤了人。
「嗯。」穆箴言朝他们点了点头。
天帝朝他看了一眼,若在平日,见穆箴言对几个小辈这般客气,他定要打趣两句。
可眼前这景象已让他没了那心思。
「真是好一个衡岐古族!」妖皇压着怒意开口。
此地虽荒芜,却仍在妖界境内,是他管辖之地。
他的眼皮底下,竟藏着这般勾当。
那堆积如山的白骨,那新添的尸山,不知葬送了多少万修士。
神识往下探去,他眉头越拧越紧:
「九座祭坛,九口血井,九头凶物。」
在这座矿脉深处,像这种用人魂魄养蛊一样的地方,竟足足有九处。
魔皇神色也不太好看:
「九为数之极,一为万化之始。九龙衔珠丶九星连珠丶九重天阙……但凡与九相关的,都不可能是随手为之。」
妖皇面无表情看向地上的白衣男子:「你们衡岐古族,莫不是想要造神?」
白衣男子早就被吓傻了,瞪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他就是一个小喽罗,何德何能,四位上神亲审。
「无需多费口舌,搜魂吧。」
天帝目光落向那些白骨,
「底层风化已久,一吹便散。修士筋骨经天雷淬炼,此地阴暗,能被腐蚀到这般程度,绝非几万年可成。」
他转而看向玉染,态度倒是客气,「玉染上仙,你是如何知晓此地?」
玉染方才听到下方竟还有八座同样的祭坛,又闻妖皇那「造神」之说,心头已是惊涛骇浪。
但几十万年的神域总管不是白当的,他面上很快便恢复如常。
可要问他这个,他是真不知道啊。
因为这地方压根不是他发现的。
他如实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包括宋熠如何寻到他丶他如何顺路将人带来丶又如何察觉到矿脉下方异样。
宋锦书看着三位至尊都朝自己看了过来,面上笑容不减。
手中吟风剑又化作摺扇,不疾不徐行了一礼,三言两语便将前因后果说清。
三位至尊听完他的叙述,沉默了。
天帝负手立在血井边缘,目光从宋锦书移到温延玉,又落到宋熠身上。
宋锦书仅是一个念头,仅知古图关联灵域,其余一概不知,却单凭直觉便将这盘棋局的边缘串联起来。
温延玉一眼看透万古阵基,辨出地底浊气异样,在远胜自己的强者眼皮底下借晶石铺阵,几步踩实破阵节点。
宋熠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天帝比谁都清楚,最难的不是冲锋陷阵,是判断。
三个地仙境的小崽子,一个统筹调度,一个推演破局,一个临场决断。
不曾提前通气,不曾来回传讯商议,甚至连进矿脉之前,宋锦书都不知道温延玉能不能破开那座阵。
他只是信对方能,便进了。
温延玉也不知道宋锦书具体要做什么,但他信对方兜得住,便掀了。
而宋熠,远在清都神殿,仅凭宋锦书几句语焉不详的传讯,便断出轻重缓急,绕过所有中间环节,请来了玉染。
三者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这中间但凡有一环脱节,宋锦书和温延玉便会成为尸山的一部分。
可偏偏一环都没脱。
三位至尊不约而同想到还在剑塔试炼的林忱。
眼前的三个年轻人,与他因果之深,层层相扣。
若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成长,未必不能到达他们如今的高度,甚至是超越他们。
他们忽然想见见其他人,那些一同从下界飞升上来丶同样与林忱关系匪浅的年轻人。
天骄身边聚集天骄,如众星捧月,月却不掩星辉。
这样的格局,三界前所未见。
若是这群年轻人,三界的格局或许真能被他们打开。
三位至尊明显想到了同一处,同样的念头在各自心中落定。
这样的人才太难得了。
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些年轻人成长起来。
三界当下积弊污浊,便交由他们肃清。
天帝:「衡岐古族既是扎根妖界的大族,便由妖皇清理门户罢。」
妖皇颔首,身形消失在原地。
但没过多久,地脉更深处便传来异动。
天帝又转向宋熠:「小友可是叫宋熠?初入上界,不知可有师承?」
玉染的绿眼睛猛地瞪圆,也顾不得冒犯不冒犯,赶在宋熠开口前抢道:
「回禀天帝,小宋如今已是我们神域的人。况且等圣院下次招收弟子,他也是要入圣院修行的。」
天帝挑了挑眉:「玉染上仙这般紧张作甚?连玄止都搬出来了。朕不过随口一问。」
玉染腹诽:你方才看宋熠那眼神,跟自己看上好苗子时一模一样,还随口一问!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一点都没表露出来,更不敢应声。
他不敢,魔皇却敢。
魔皇悠悠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
「小宋管玄止叫师祖,若再拜入你门下,你与玄止岂不生生差了一辈?
本皇活了这些年,倒是头一回见有人上赶着自降辈分的。」
玉染肩膀动了一下。
内心狂吼:死嘴,快憋住!面前站的可是天帝,不能笑!
宋熠几人没想到,三位至尊之间会是这种相处模式。
不过他们也算看出来了——这三位,似乎都有些怕自家师祖。
穆箴言看到事情有人接手,并未多留。
宋熠之后也随玉染回了神域。
宋锦书本是想趁此机会让温延玉在矿脉中练练五行阵道,眼下这地方煞气冲天,两人也不愿多留,索性离开,另寻他处历练。
至于那六名侥幸活下来的阵法师,抹去记忆后,被送回了白陉镇。
二人重见天日时,那片群山环抱中的建筑已被人封锁。
温延玉的红衣被风掀起,他抬头望了望天际,阴霾似乎散了些:
「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啊。」宋锦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阿玉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去哪儿不向来是你定的?」
宋锦书认真地想了一下:「那便去问问茶棚老板吧,他应当有好去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