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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苏帮菜
第二天下午。
老字号「三林饭馆」的后院天井。
陈有云手里拎着两个皮纸袋,刚迈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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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子混着果木炭火味的浓郁肉香,就霸道地散开了。
硬是把这百年老店常年飘着的浓油赤酱味给压下去半头。
「有云,你这手笔够可以的啊!」
正蹲在水槽边择菜的少东家李卫,连忙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两眼放光地迎了上来。接袋子的时候,那股滚烫的温度隔着纸皮直烙手心。
「刚进天井就闻着味儿了。快进屋,我正愁下午没口福呢,咱边吃边聊!」
两人进了里间包厢。
李卫关上门,直接上手撕开纸袋。
红亮油润的深井烧鹅斩得齐齐整整,脆皮底下的汁水在盘子里汪成了一层琥珀色的亮油。
李卫连筷子都没拿,捏起一块鹅胸肉塞进嘴里。
牙齿刚一合,「咔嚓」一声乾脆的微响,饱满的鹅油混着陈皮的回甘瞬间在舌尖上溢开。
「绝了————」李卫吧嗒着嘴,拿过纸巾擦了擦手,由衷地点头,「皮脆肉嫩,连骨头缝里都吃透了味。从本帮菜到川菜,现在又来个粤菜。有云,你还有多少惊喜?」
「吃鹅是顺道,看资料是正经事。」陈有云在老式八仙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大碗茶,「老爷子给你的内部底细呢?拿出来过过目。」
李卫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列印纸,往桌上一推。
「情况比咱想的还扎手。」李卫压低了声音,脸色难得地严肃起来,「这次全国赛直接切成了华东丶华北丶华南三大赛区。咱们在上海报的道,划在华东赛区。这赛区简直是神仙打架,扬州的三把刀丶杭州的老字号丶苏州的各大名楼,全派了底牌过来。」
他点了根烟,指着纸上的规则:「比赛规矩也苛刻。每个选手上台,得交两道菜。一道是自选菜,拿自己最拿手的招牌上。另一道是指定菜,这指定菜是比赛前天晚上十点才公布主食材,摆明了是考厨子临场应变的基本功。」
陈有云眯起眼睛,看着密密麻麻的参赛名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临场应变。」陈有云吐出一口茶气,「自选菜,我拿咱们大饭店的盐帮菜绝活上,主打重鲜重辣丶百菜百味。李卫,你呢?继续扣你们家的老本行?」
「那必须的。」李卫拍了拍胸脯,「三林本帮菜是老祖宗留下的招牌,我准备拿改良版的三林扣肉压阵。浓油赤酱,我给它做到极致!」
「行,路线定了,剩下的就是磨刀。」陈有云站起身,「咱们明天晚上的绿皮硬座,十四个钟头。路上别光顾着睡觉,把菜品再理一理。」
晚上九点,上海站月台。
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一列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在铁轨上。
2008年的初冬,高铁还没连成网。
这趟开往BJ西的慢车硬座车厢里,早就挤得连个下脚的缝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调料味和菸草味。
陈有云和李卫好不容易挤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是两个面对面的硬座,中间夹着个极其狭窄的灰色小茶几。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刺眼的光。
陈有云没睡,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黑皮笔记本,摊在小茶几上。
李卫也凑了过来,两人拿着笔在纸上低声盘算着。
「有云,扣肉上笼蒸的时候,我打算把老抽的比例稍微收一成,多靠冰糖去提那个亮油的色泽,你看能不能压住猪皮的腥气?」李卫压低声音问。
「冰糖提色行,但收汁的那一下火得猛。」陈有云拿笔尖点着纸面,「本帮菜讲究明油亮芡,你油温要是————」
「噗嗤。」
一声突兀的嗤笑声,突然从对面靠过道的座位上传来。
陈有云和李卫手里的笔同时一顿,抬起头。
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穿着件高档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捧着个紫砂保温杯,正拿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斜睨着桌上的笔记本。
刚才那声嗤笑,正是他发出来的。
「两位小年轻,大半夜的在这纸上谈兵呢?」中年男人拧开紫砂杯,吹了吹浮茶,语气里夹枪带棒,「听你们聊了一路了,一会儿本帮菜,一会儿盐帮菜的。一听就是野路子出身。」
李卫本就是个炮仗脾气,眉头立马立起来了:「这位师傅,你哪位啊?咱哥俩聊咱们的,碍着你耳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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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鄙人姓王。」中年男人靠在硬座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往桌上一放,「苏州松鹤楼,红案掌勺。」
松鹤楼!
这两个字一出,连陈有云的目光都微微动了一下。
那可是苏帮菜里泰斗级别的百年名楼,一块招牌响彻大江南北。
难怪这人透着这么大的一股傲气。
王师傅看着两人脸上的反应,极其受用地冷笑了一声,接着开腔:「小老弟,别怪老哥哥说话直。什么上海本帮菜,往上倒几十年,不就是咱们苏州菜弄过去的野路子做法吗?
」
他指了指李卫,满脸老资历的教训口吻:「好好的一道酱方丶苏式扣肉,到了你们上海人手里,糖放得购人,油汪汪的糊一嘴!把江南菜那点清雅和精细全吃没影了,纯粹是乡下变种。」
李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刚要拍桌子,王师傅调转枪头,直接对准了陈有云。
「还有你那个什么盐帮菜。」王师傅极其不屑地摇摇头,「四川那种地方,除了麻就是辣。说白了,盐帮菜不过就是当年自流井码头那些拉纤的苦力丶盐工吃的重口菜!」
「重油丶重盐丶放一把子死辣椒,全靠着麻辣来遮掩食材的不新鲜!这种底层的下饭菜,在码头上卖卖还行,真想端上全国大赛的台面?呵,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
「砰!」
李卫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灰色小茶几上。
震得茶几上的水杯直接跳了起来,热水洒了一地。
「你少在这儿倚老卖老!」
李卫红着眼,指着王师傅反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踩我三林饭馆的底子?!三林本帮菜传承上百年,早就有咱们自己的魂!浓油赤酱怎么了?老百姓吃得舒坦!不像你们松鹤楼,守着几百年前的老方子当个死宝贝,一成不变,真以为穿上大衣就是御厨了?!」
车厢里本就安静,李卫这一嗓子,立刻把前后几排打盹的乘客全给惊醒了。
纷纷探着脑袋往这边看热闹。
王师傅脸色一沉,把紫砂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怎么?小年轻说不过理,要当众耍浑动手啊?!」
「老子今天非————」李卫撸起袖子就要站起来。
「李少,不跟他计较。」
一只极其有力的大手,按住了李卫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摁回了硬座上。
陈有云脸色平静。
「王师傅是吧?」
「虽然你是松鹤楼掌勺的,但是在我看来,你的见识全留在几十年前了。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摸透。」
「你说什么?!」王师傅眼角一抽。
陈有云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身子微微前倾,一针见血:「你说盐帮菜只有麻辣?
那你连百菜百味这四个字的门槛都没摸着。盐帮菜重善用鲜,一道水煮牛肉,底汤是用老母鸡和棒骨吊的清汤。一道冷吃兔,二十几种香料分层下锅,讲究的是醇香回甜。用辣遮腥?那是路边摊的下乘做法。真正的盐帮绝活,是辣中取鲜。」
没等王师傅反驳,陈有云话锋一转。
「还有,王师傅,你刚才一口一个代表江南菜丶代表苏菜教训人。可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苏菜的正统代表,国宴上摆着的,明明是扬州和淮安的淮扬菜。」
陈有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你们苏州的苏帮菜,顶多算个重甜的地方支流。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越俎代庖,把淮扬菜的苏菜头牌抢过来,戴在自己头上了?」
这句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苏帮菜与淮扬菜在江苏餐饮界的暗中较劲由来已久,被陈有云当众戳穿这层窗户纸,王师傅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