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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收拾完桌子，李昌明原本准备回四方屯老宅。
李向阳看了一眼弟弟胸前扎眼的绷带，又想起大夫说他夜里肌肉痉挛会疼得更厉害，一个人睡觉翻身都难，便主动开口说道：
“爸，小涛晚上肩膀还会疼，自己起不来。”
“你今天先在山上留下吧。晚点我让人去屯子里说一声。”
李昌明正要跨出门槛的脚愣住了。
“哎，哎！”
答应得很轻，可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神情却明显有了变化，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亮光。
李向阳没有再多说，转身去帮母亲把剩下的饭菜收拾进碗橱。
下午，陈金花来闹了一阵，让李昌明回家。
李昌明难得硬气了一把，板着脸没答应。
当天晚上，李昌明仍旧像在医院里一样，睡在李向涛旁边的铺上。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大亮。
薄雾没散，山口外的大路上便响起了低沉的机械声。
三号林场的爬山虎拖拉机走在最前面。
宽厚的钢制履带碾过路面的碎石和泥土，发出沉闷的轰鸣。
爬山虎后面，跟着一辆东方红轮式拖拉机，最后是一辆装满工具的轻型工具车。
油锯、粗大的钢丝绳、机械绞盘、铁锹、大镐和长柄拉锯，全都分门别类地装在工具车上。
随车过来的，除了三号林场专业的油锯工、负责监督的护林员和机修人员，还有几名经验丰富的老伐木工。
吴小敏也跟车一起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耐脏的蓝色帆布工作服，怀里抱着那本用来记录机械台班的硬壳登记本和油料账册，肩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显得十分干练。
李昌武那边也早有准备，带着四方屯挑选出来的二十多名壮劳动力赶到了山口。
秀水屯的杨宗强也讲义气，领着几名精壮汉子过来帮忙。
所有人在围栏大门外侧、靠近东扩火烧地的山口东边空地上集合。
今天的施工目标，吴长军已经交代得很清楚。
先从山口东侧那条废弃多年的旧采伐道开口子，一路清理过去，打通让大型机械能够顺畅进入东扩区深处的第一条主干通道。
正式分派工具干活前，李向阳大步走到一块高出地面的残树桩上站定。
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将修路的要求说了一下，
“乡亲们，今天大家来的目的都清楚，是帮咱们断崖山修防火路的。”
“丑话说在前头。”
他指了指站在机械旁边的吴小敏和吴维国，
“公家派来的机械、拉来的材料和烧的油料，由三号林场的吴小敏负责专门登记，这是公家的账。”
“村民出的人工、干了多少活的工钱和中午的伙食，由咱们村的文书吴维国负责记账。”
“沿途的危险木，只能由林场专业的油锯工和老伐木工去处理。咱们村民，谁也不准自己拿斧头、拿着锯去乱砍那些烧过的树！”
他伸手指向东侧那片一排排仍然站立在坡上的焦黑树木。
“你们别看有些树表面上还直挺挺地立着，觉得能当好木料，根子早让暗火掏空了。”
“你们没干过伐木的，分不清风向，更分不清这树到底往哪儿倒。真要是为了抢根木头，让树砸一下，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小涛在火场里挨那一下，你们都听说了，那还是他命大！”
下面原本还有些跃跃欲试、想顺便弄点木头的村民，听到这话，神情都严肃了几分，收起了轻视的心思。
李向阳继续大声说道：
“清下来的所有木料，也不是谁看上了便归谁，能直接上大锯锯板子的好料，必须登记造册。”
“工程修涵洞、铺桥能用得上的，留给防火路和咱们安置点用。”
“剩下那些树梢、细枝丫和烂木头，等林场的人划好安全地方以后，才允许各家各户去拾柴火。”
李向阳目光严厉地扫视了一圈，
“谁要是敢偷拿好料，或者私自去砍立着的危树，只要被我发现，立刻从施工队里清出去，一分钱工钱没有。以后断崖山的任何活，也没他的份！”
村民们连连答应。
吴长军今天虽然没有到场，却专门安排了三号林场保卫科和护林人员在旁边盯着。
见李向阳说的这么严，也都暗暗点头。
注意事项说完，工具分发下去，施工很快开始。
山口东侧的那条旧采伐道，是早些年林场进山砍大木头留下的，已经荒废了很多年。
道路的大致轮廓虽然还在，但路面早已经被疯长的榛柴、带刺的灌木和腐烂的倒木堵得严严实实，甚至长出了小树。
一些倒伏的枯树干横在早年的浅沟上，腐烂以后直接塌进沟底，枯枝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将原来的排水口完全堵死。一下大雨，整条路就会变成烂泥塘。
林场的油锯班打头阵，先从路口开始清理最难啃的骨头。
细小的灌木和荆棘，由村民们分成几组，拿着砍刀、长柄弯刀和斧头负责处理。
遇到较粗的拦路倒木，则由油锯工熟练地截断，再用爬山虎粗大的钢丝绳拴住，拖到道路两侧不妨碍通行的地方。
一时间，机械履带的碾压声、油锯刺耳的轰鸣声和众人的号子声、吆喝声在山谷里响成一片，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活干到接近上午九点，油锯工走到一棵极粗的杨树旁边。
这棵树外表看着仍然直立，十分粗壮，树冠也只烧掉了向阳侧的小半边，看着似乎还有救。
可懂行的人用铁锹拨开树根附近的草木灰，便发现那里已经被地下火掏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黑洞，随时可能倾倒。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伐木工围着树转了一圈，看了看风向和周围地势，
“这树留不得了。从东边开口子打楔子，让它顺着这道坡，往西南方向的空地倒。”
油锯工点点头，拉动拉绳启动油锯，刚准备弯腰动手。
一直在附近巡视的李向阳，忽然抬头仔细看了看那棵树没被烧光的树冠。
今天山谷里吹的是偏西风，按理说树应该顺风向东边倒。
但这棵树冠残留的枝叶分布不均，重量却明显压向了东北一侧。
更重要的是，李向阳注意到，树根西南面虽然烧得焦黑严重，东北侧的几条粗大主根，却因为地下暗火的炙烤，已经断裂，导致树身正以微小的幅度，向着人群密集的东北方向“回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