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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明刚起来的那点气势转眼散了大半,肩膀都往下塌了塌:“我没想冲你喊。”
“那你刚才干啥?”
“我就是听你一口一个小傻子,听着不舒坦。”
“咋,以前咋舒坦了?”
“以前是以前。”
“屁!”陈金花伸手点着他,“你少搁我跟前装好人。当初是你自己往我这边凑的,不是我拿绳拴你来的。现在人家有能耐了,你又想起来当爹,你早干啥去了?”
这句话正戳在李昌明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嘴张了几次也没说出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灶坑里没烧尽的柴火忽然“啪”地炸了一声。
陈金花见他不吭声,反倒以为又把他压回去了,冷笑着继续道:
“你要真那么惦记,干脆滚断崖山去得了。找苏云霞去,找你那俩好儿子去,省得搁家里看着碍眼。”
李昌明低头盯着桌角,手背上青筋一点点绷了起来。
“我没说我要去断崖山。”
“那你装啥慈父?”
“我没装。”
“还嘴硬?”
“小涛本来就是我儿子。”
啪的一声脆响。
陈金花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李昌明脑袋被打得偏过去半边,肩膀也跟着晃了一下。
杨小雨下意识放下了碗,李向东脸色也沉下来,却依旧没说话。
陈金花喘着粗气瞪着李昌明:“你再说一遍。”
李昌明半边脸很快泛起了红,嘴角抽了抽,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马上陪不是。
慢慢把脸转回来,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随后伸手摸了摸脸。
“打就打吧。”
陈金花像是没听明白:“啥?”
李昌明没有看她,声音依旧不大:“我也没说我以前做得多对。可小涛让树砸成那样,我在医院伺候他几天……他是我儿子,我去看看他,有啥不该的?”
“你。。。”
“我没觉着我哪做错了。”
这回陈金花反倒没接上话。
她跟李昌明过了这么多年,最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性子。
吵两句,他躲;骂急了,他认;真要动了手,他多半连嘴都不敢再还。
可今天这一巴掌下去,人还是那副窝囊样,甚至连眼睛都不敢一直抬着看她,偏偏就这么一句话咬住了不松口。
这比他拍桌子都让陈金花来气。
“行,行!”
她一把端起自己的碗,重重往灶台上一墩,汤水顺着碗边溅出来一大片,“你们老李家现在一个个都出息了,就我陈金花是恶人!我惹不起你们!”
说完,她掀开里屋门帘就进去了,门帘被甩得啪啪响。
没一会,里面又传出她翻箱倒柜的动静,嘴里还在骂,只是隔了一层屋,已经听不太真切。
外屋剩下三个人谁也没吭声。
李昌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下白菜没夹住,又夹了一下,还是从筷子中间掉回碗里。
最后干脆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两口。
杨小雨看了看公公脸上的巴掌印,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把手放到李向东腿边轻轻碰了一下。
李向东没理她。
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完,起身趿拉上鞋:“我吃饱了。”
杨小雨抬头看他:“你去哪?”
“院里待会。”
说完,人已经推门出去了。
五月上旬的天黑得不算早,院墙外还剩一点灰蒙蒙的亮。
李向东从兜里摸出烟盒,靠着墙根蹲下来,连着划了两根火柴才把烟点着。
屋里陈金花还没消停。
偶尔一句骂声穿过窗户飘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骂李昌明,还是把苏云霞、李向阳兄弟一块捎上了。
李向东闷头抽了半根烟。
他不是心疼李昌明挨那一巴掌。
从小到大,这种事他见得也不是一回两回,只是以前李昌明挨完骂、挨完打,很快就老实了,家里该咋过还是咋过。
今天却不一样,人明明还是那个人,腰杆也没真硬起来,可有些话偏偏没再咽回去。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人推开的。
陈宝国背着手走进来,刚迈两步就看见墙根底下蹲着的李向东。
“黑灯瞎火蹲这干啥呢?孵小鸡啊?”
李向东没好气地抬头:“大舅,屋里热,出来凉快凉快。”
陈宝国朝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正好里面又传出陈金花一句含糊不清的骂声。
他嘴角一扯:“你家这凉快挺费嗓子啊。”
李向东不吭声。
陈宝国也没急着问,走过来伸手从他烟盒里抽了一根:“给个火。”
“自己划。”
“操,还他妈舍不得根火柴。”
嘴上骂着,他还是自己划着了火,点完烟也没走,就靠在旁边的墙上抽了几口。
过了一会,陈宝国才说道:“又因为断崖山那边?”
“跟断崖山没关系。”
“你糊弄鬼呢?”陈宝国用夹烟的手朝窗户点了点,“你妈一张嘴,我隔二里地都知道她骂的是谁。”
李向东烦躁地弹了弹烟灰:“舅,你来到底干啥?有事说事。”
“瞅你这揍性,跟谁欠你八百块钱似的。”陈宝国低头看他一眼,没再追问屋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就问你一句,你这么天天盯着李向阳,能盯出钱来啊?”
李向东脸马上沉了下来:“谁天天盯他了?”
“没盯最好。”
陈宝国也不跟他争,吸了口烟慢悠悠说道:
“可人家现在在外头啥样,你也不是看不见。小把头也有人叫,治保主任也当着,断崖山一天一个样。你要真不服,就自己干点啥。老跟他生闷气,他那边又不能少块肉。”
李向东本来就憋着火,一听这话更不爱听:“舅,你要大晚上专门跑来教训我,那省省吧。”
“我教训你干啥?”陈宝国骂了一句,随后低头瞅着他,“前阵子赵建业来收那批刺老芽,一车拉走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李向东抽烟的动作慢了下来。
“知道。”
“知道就行。”
陈宝国用鞋底在地上蹭了蹭,
“两棚东西,两千来块钱。咱先不说李向阳那是水培的,单说山里现在冒出来这些东西,刺老芽、猴腿、蕨菜,哪样不是现成的?”
“往年大家伙挖回来自己吃,吃不了晒点干的,再剩下不是老了就是烂了。现在既然有人花钱要,为啥非得让他一个人干?”
“山又不是他的,这话还用你说。”
“那你咋不干?”
李向东抬眼看他:“你说收就收?上回咱家拼了一百多斤送过去,赵建业连眼皮都没抬几下。货不合人家规矩是一回事,人家认李向阳又是一回事。我今天敢把屯里山菜都收下来,明天卖不出去,全堆院里烂了,你赔我钱?”
陈宝国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这还差不多。”
李向东皱眉:“啥差不多?”
“起码知道先问往哪儿卖,没一听挣钱俩字就把脑袋扎裤裆里。”陈宝国蹲下来跟他差不多高,“赵建业那边你别惦记,人家跟李向阳早就搭上线了,咱犯不上再舔着脸往前凑。”
“那你搁这说半天不是放屁么?”
“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我说县里就他赵建业一个买货的了?”
李向东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大舅,你有门路?”
陈宝国伸手敲了敲他的膝盖:“先别问我有啥门路,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干?”
“你连谁收货都不告诉我,让我拿啥干?拿嘴收?”
“你小子这几年别的没长进,顶嘴倒挺溜。”
“那你少卖关子。”
陈宝国吸完最后两口,把烟屁股扔到地上踩灭,这才压低了一点声音:“县里有个人,你还真认识。”
李向东脑子里转了一圈:“谁?”
陈宝国看着他,没急着把名字说出来,只吐出三个字,
“奇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