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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陈宝国就推开了李昌明家的院门。
昨晚那场架闹得不轻，院子里倒还是老样子。
鸡已经从窝里放出来了，贴着墙根刨土，灶屋烟囱上也冒着一股细烟。
李向东昨晚睡得不算踏实，听见院门响时，人已经穿好了衣裳，正蹲在水缸边洗脸。
陈宝国背着手走进来，看了眼他冻得发红的脸。
“还寻思叫你一趟，看来没睡懒觉。”
李向东把湿手往毛巾上胡乱擦了两把：“大舅不是说今早去县里么，我还能让人家范老板等咱？”
“人家倒不至于专门等咱。”陈宝国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明白。上回那批刺老芽，人家范老板能帮着接过去，那是上回的情分。这次你想正经收山菜、长期往县里送，可不能觉着认识人家，啥事都好商量。”
李向东把毛巾搭回绳上，点了点头：“大舅，这我知道。上回咱那几百斤货本来就是东拼西凑的，人家肯接已经算给面子了。这回做买卖归做买卖，货不行，人家凭啥替咱兜着。”
“知道这层就行。”
陈宝国朝屋里看了一眼，压低了些声音：
“还有，到了县里少提李向阳。咱是谈咱自己的买卖，不是跑过去打听人家俩现在处得咋样。”
“放心吧，大舅，我还没那么没数。”
陈宝国听完，没再啰嗦，只拍了拍他胳膊：“那吃口饭，咱早点走。”
两个人简单垫了垫肚子便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自行车自然是陈宝国的，干了这么多年支书，这么点家底还是有的。
去县城的路李向东走过不少回，以前赶集、办事、看热闹都来过，可今天一路上心思跟往常不太一样。
范思明这个人，他当然认识。
前阵子陈家几户人凑了些刺老芽，本来还想着借李昌明这层关系，塞进赵建业那批货里一起卖。
结果李向阳根本没给这个面子，赵建业那边又只认品质，那批货差点砸在手里。
最后还是范思明接过去，挑挑拣拣给消化了。
也正因为这件事，陈宝国和李向东跟范思明真正打过一回交道。
可那一回说到底只是临时找销路。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是冲着以后能不能长期收货来的。
陈宝国一路也没絮叨，只在快进县城的时候提醒了一句：
“等会人家要问你一天能收多少，别张嘴就吹几百上千斤。咱眼下连秤都还没正式支起来，说太大了反倒让人笑话。”
李向东点点头：“大舅，我昨晚也想了。就算范老板肯要，也先弄一小批。人家真留下了，咱再往大了收。”
“这就对了。山里的东西看着不要钱，可真进你院里的时候，哪一斤不是拿现钱换的？烂了也是烂你自己兜里的钱。”
李向东没急着接话，走出去一段才说道：“赵建业那条线以后咱也不用再惦记了。人家认的是李向阳，咱再往前凑也没意思。范老板这边要能接得稳，先把这条路走明白再说。”
陈宝国笑了一声：“脑袋总算没白长。”
“大舅，我都二十七了。”
“二十七咋了？五十七犯糊涂的我都见过。”
舅甥俩一路说着，很快进了县城。
奇味斋上午还没正式上客，里面却已经忙起来了。
后门有人往里搬菜，厨房里一阵阵传出剁肉声，前堂几个服务员正在擦桌子，柜台旁还堆着两箱刚送来的酒。
陈宝国和李向东刚停好自行车进门，范思明正站在柜台旁边看一张进货单。
抬头一瞧，便笑了起来。
“哟，陈主任，向东，你俩今天咋一块来了？”
这声招呼一出来，李向东心里倒比刚进门时松了一点。
范思明显然没忘上回的事。
陈宝国也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范老板，没耽误你忙吧？”
“上午还没开席，能有啥耽误的。”范思明把手里单子往柜台上一放，目光落到李向东身上，
“咋的，向东？上回那批水培刺老芽卖完，尝着甜头了？这回又有啥东西？”
李向东也跟着笑：“范老板就别埋汰我了。上回那也能叫买卖？东一家西一家凑出来点货，最后还是你帮着接了，不然还真不知道往哪塞。”
“少给我戴高帽。”
范思明从烟盒里抽出烟，先给陈宝国递了一根，又把烟盒朝李向东递过去。
“我那是花钱收货，又不是替你们收烂菜叶子。东西要真一点用没有，我也不会白往里搭钱。”
几句话下来，三个人之间比上一次那种初次正式接触的生疏少了不少。
陈宝国接过烟，也没急着谈正事：“范老板，你先忙你的，咱不差这一会。”
“那你俩坐。”
范思明朝旁边桌子指了指，“我把后厨这点事说完。”
两人坐下没几分钟，范思明那边就因为今天送来的猪肉肥膘太厚，把采购的人叫过来数落了两句，又让人趁着还没上客赶紧去补两样东西。
李向东坐在旁边看着。
他以前也来过奇味斋，可那时候只是为了把货卖出去，心思根本没落在饭店本身。
今天再坐进来，才留意到这里一天进进出出的东西真不少。
猪肉、鱼、青菜、酒水，柜台有人算账，后厨几个灶口也没闲着。
县城里的饭店，只要真愿意要货，确实比屯里自己吃那点东西消化得多。
等范思明处理完手里的事，这才端着茶坐过来。
“说吧。上回是刺老芽，这回准备弄啥？”
陈宝国没替外甥把话全说完，只笑着朝李向东偏了下头：“不是我的买卖。向东想趁这阵山菜起来，在屯里收点，我就陪他过来问问你这边能不能接。”
范思明看向李向东。
“想长期收？”
“先试试。”
李向东说得挺实在，“眼下刺老芽、猴腿、蕨菜都下来了。以前屯里也没人正经收鲜货，大家上山弄回来，多半自己吃点、晒点。我寻思要是范老板这边有地方吃货，我就在屯里先支个摊。”
“这个想法倒不算瞎琢磨。”
范思明夹着烟，往椅背上一靠。
“过去真正有人花钱收的，还是木耳、猴头、榛蘑这些干货居多。供销社也乐意要那个，晒干以后装麻袋里放着，十天半个月坏不了。”
他说着点了点桌面。
“鲜菜麻烦就在鲜字上。今天是嫩芽，过几天梗就硬了。真收一大院子卖不出去，烂得比啥都快。”
李向东道，“所以我才没敢直接张罗着收，先来问问范老板。”
“谨慎点没坏处。”
范思明朝后厨招呼了一声，让人拿了一小盆今天刚送来的刺老芽过来。
盆里的货不多，有几根很嫩，也掺着几根叶子已经开始舒展开的。
范思明随手从里头抽出两根，摆到桌上。
“上回你们水培那批货，我就说过这事。现在真准备自己收了，就再记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