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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全院下人连同苏儒朔在内，影子尽数脱体化妖，汇入半空那片妖魔虚影之中。偏偏他的女儿，以及女儿身旁这名贴身护卫，像是被这场诡异异象刻意避开了一般，分毫未受波及。
苏儒朔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巨震。
初见漫天妖影时，他脑中飞快闪过无数揣测：是刺客布下的圈套？还是幻术迷阵？妖族暗中设伏？亦或是北狄邪法偷袭？可视线掠过甘棠安稳不动的影子，再落到苏瑶云脚下静立的清影之上，所有猜测骤然被一只无形之手扼断，尽数戛然而止。
不是外敌来犯，不是幻术迷心，更不是外族妖法作祟。
这场异变的根源，根本不在府外。
他心神大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周身肌肉紧绷，满脸惊骇之色难以掩饰。
身侧柳承砚脸色同样剧变，仓促后退间撞上院中的石榴树干，枝桠剧烈摇晃，几片枯叶簌簌落在肩头，他却浑然不觉，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朝堂倾轧、官员弹劾、抄家流放、宫闱动乱、储位更迭，宦海数十年风浪他尽数亲历，可那些终究是人与人的权谋争斗。
眼前光景，早已超脱凡俗人事的边界。
他立刻凝起周身气机，再度后撤半步，死死盯住半空盘旋的山海妖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二人半生历经风浪，宦海沉浮半生，江湖险地踏遍，边境沙场的尸山血海也曾亲眼见过。
苏儒朔驻守西北，亲历过数万大军正面厮杀；柳承砚远赴南疆，目睹妖族屠城之后焦土遍野、断壁残垣。
可他们从未见过这般荒诞诡谲、超乎常理的神通手段。
影子离体化作山海异兽，一动念，万妖便亲临人间！
武艺再高，至多斩人夺命；术法再强，也要念咒掐诀、布阵施法。
可眼前一切，不过是一人轻踏一步。
整本《山海经》里的凶妖，便自画卷之中挣脱出来，现世人间。
漫天妖影盘旋沉浮，煞气浓稠凝滞，院落里的空气几乎彻底冻结。
廊下宫灯的火苗被煞气压得越缩越矮，从一指长短蜷成半指，最后几乎贴死在灯芯之上。院中一众小厮僵在原地，忘了呼吸，个个嘴巴微张，眼珠死死盯住半空俯首的饕餮虚影，动弹不得。
全院人惊魂未定、僵立屏息之时，这场异象的始作俑者司琴，望着漫天游走的异兽虚影，只是淡淡弯了弯唇角。
笑意里不见炫耀张狂，也没有半分凝重肃穆，眉眼微微一弯，唇角轻扬，藏着一丝浅浅的狡黠。
她轻轻耸了耸肩，转瞬又变回平日里灵动乖巧的模样。
“喏。”
轻飘飘一个字落下。
瞬息之间！
漫天翻涌的墨色妖影、万千山海异兽虚影，如同百川归海、浓墨收卷，尽数往回收拢。
英招率先收拢羽翼，那双遮天蔽日的巨翅缓缓向躯体合起，翼尖划过夜空不带半缕风声，只余下一道浅淡黑痕转瞬消散。四蹄轻点虚空，庞大身躯化作一缕黑烟，坠落回苏府院中。
饕餮缓缓合起巨口，一根根锋利獠牙次第收回，悄无声息，却让所有紧盯它的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仿佛勒在心口的枷锁骤然解开。狰狞身形不断坍缩，从山岳大小缩成屋宇模样，再不断凝实，最终化作一缕细黑影迹，落回地面。
穷奇最先消散的是躯体与蝠翼，唯有一双燃着烈火的凶瞳迟迟没有隐去。两簇火光悬浮半空，静静望向苏瑶云一眼，才缓缓熄灭。
这一眼不含敌意，亦无臣服，更像是对等生灵间的致意。
所有挣脱肉身、扭曲膨胀的黑影，同一时刻褪去异象，急速收缩聚拢，一一复原。
万千妖影一同下坠，不是溃散奔逃，反倒像一支号令严明的无声大军，奉令回撤，整齐有序，不见丝毫慌乱。
每一缕黑影都精准寻回各自主人，恰似漫天雨点，各自落归专属的那片叶片。
一道道黑影各循来路，精准落回主人脚边，安分贴紧青石板，再无异动。
苏儒朔垂眸望向自己脚下，影子轮廓、大小、落脚之处，和异变之前分毫不差。
一股荒谬感骤然涌上心头。
方才那脱体化妖的影子，难不曾一直守在原处？
万妖压顶的可怖场面，莫非只是自己惊魂之下生出的幻梦？
可后背浸透衣衫的冷汗冰凉刺骨，清清楚楚提醒着他，一切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
廊下灯火重新摇曳，穿林晚风掠过竹梢，声响如初。
宫灯蜷缩的火苗慢慢舒展，重新抬升至一指长短，暖融融的黄光再度铺满整座院落，将青石板映照得温润光洁。檐角铜铃轻晃一声，叮咚脆响清亮悦耳，再没有先前阴森滞涩的闷重感，与往日无数个寻常夏夜别无二致。
方才那场惊动天地、万妖临门的惊悚异象，好似凭空消散，从未在苏府留下半点痕迹。
院落重回一片死寂安稳。
只是这份安宁，只属于砖瓦庭树，院中人心，早已惊涛翻涌，再无半分平静。
众人胸口狂跳不止，冷汗浸透衣衫，切身的惊惧牢牢烙印在骨子里，佐证着方才山海妖魔现世的乱象绝非虚妄。
一名小厮双腿发软，顺着廊柱瘫坐在地，后背死死抵住木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另有一人早已脱手弄丢手中灯笼，灯油泼洒一地，火苗顺着油迹朝着台阶蜿蜒蔓延，他却浑然不觉，两眼发直，一瞬不瞬盯着司琴的双脚。
府里年过半百的老门房紧贴院墙，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口中低声喃喃祷告，惊魂未定。
妖影尽数归位，异象消弭无踪，庭院再度静了下来。
可所有人心神震颤难平，胸口剧烈起伏，方才万妖临世的画面死死刻在眼底，挥之不去。
阖眼便是英招振翅遮天，睁眼又见穷奇双目燃火，哪怕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心底也莫名生出忌惮，再不敢全然信任这一团紧随自身的黑影。
唯有司琴神色松弛自在，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灵动的笑意，看向仍旧失神怔忡的苏儒朔与柳承砚，缓缓出声。“老爷，柳大人，方才不过一点小伎俩罢了。我早前就说过，司琴我很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