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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琴尾音微微上扬，又带上了往日里撒娇邀功的语气，仿佛方才搅动满院妖氛、召来万千山海异兽的惊天手笔，不过是随手绣了朵花、沏了一壶清茶这般轻巧寻常。
可这一回，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只当她随口吹嘘大话。
苏儒朔勉强回过神。
方才心神如同在惊涛骇浪里颠簸碎裂的孤舟，如今风浪骤停，心神依旧颠簸摇晃，久久稳不住。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双唇粘连在一处，头一回竟没能掀开。
他重重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几番，只觉喉间干涩发涩，像是含了满口细沙。
方才目睹异象时他惊得长久张口失神，夜风灌入喉咙，早已干得发疼。
咽下一口唾沫，强行把翻涌不息的惊悸死死按捺下去，他目光缓缓从司琴身上挪到苏瑶云身上。女儿脚下自始至终未曾动摇的影子，已然道出全部缘由。
司琴手段再逆天，终究是苏瑶云身边的贴身侍女。
影子幻化万妖的惊天异象，刻意避开了甘棠，更是分毫没有波及苏瑶云。
甘棠身手卓绝，他素来知晓。
可自己的女儿苏瑶云……
他强压心绪，稳住声线，下意识便要扬声唤那最贴身的老管家。
话音刚冒尖，才骤然想起，方才他已将老林派去安排信件事宜了，此刻府中能主事的，只剩二管家贺时。
他转头吩咐道：“贺时，传我命令，今夜院内所有下人，上至管事，下至杂役仆妇，从此刻起一律不准踏出苏府半步。今夜之事，但凡向外泄露只言片语，我唯你是问。”
贺时方才缩在墙根惊魂未定，闻言连忙直起身，躬身深揖：“老爷放心，属下省得。今夜所有变故，尽数埋在苏府青砖之下，绝无外传可能。”
话音落下，他旋即转身，看向院中一众仍在瑟瑟发抖的仆役，抬手连拍两掌，压低厉声呵斥：“全都杵着做什么？拾起灯笼，扑灭流火，各司其职去！谁敢把今晚所见带出苏府半个字，不用老爷动手，我先割了他舌头！”
柳承砚缓步走出石榴树荫，抬手拈掉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
他指尖掐着叶柄，慢悠悠转了两圈，目光先扫过司琴，又掠过苏瑶云，最终定定落在苏儒朔身上。
良久，他一言未发，只轻轻吐出一声轻叹。
司琴这群丫头，修为早已深不可测。
别说北上驰援许舟，就算是徒手撼动半空仙舟，于她们而言，未必没有一丝可能。可这份惊世力量的背后，藏着的麻烦，远比方才满院翻涌的妖影更难对付。
譬如，当年苏瑶云为何执意嫁给许舟？
许舟日后诚然是绝代人杰，可在婚约定下的彼时，他不过是许府一名不受看重的庶子罢了。
苏儒朔沉下心神，硬生生将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
此刻他无暇深究诸多疑点。
比如女儿与贴身侍女们一身滔天修为从何而来、隐瞒了多久、又为何刻意遮掩。
这些桩桩件件都是足以倾覆一切的致命秘密，却唯独不是眼下最紧迫的难题。
眼下最要命的是，这支近乎逆天的力量，此刻就握在他的手中，而他迟迟不敢决断，到底要不要动用。
他抬眼望向司琴，斟酌道：“你们若北上支援，要面对的便不是寻常江湖散人、州县关卡。而是妖族三王十三部的死士精兵，还有北狄冠军侯麾下那群身经百战的精锐。你们当真有十足把握？”
“自然有。”
司琴眉眼弯弯，语调轻快淡然，字句里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底气。
方才她一跺脚震出的磅礴余威还萦绕在庭院各处，此刻无人再敢将她的话语当作戏言。
“况且不止我们几人，我们还请来了一位真正的帮手。”
话音未落，司琴抬手，径直指向人群最末尾那道始终静默伫立的纤细身影。
这一指，满院众人的目光齐齐顺着她的指尖，落向回廊尽头那片被宫灯遗忘的幽暗阴影里。
直到此刻，院中尚且惊魂未定的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方才满院山海异象太过慑人心魄。
英招展翼遮蔽半座庭院，饕餮巨口高悬众人头顶，穷奇一双凶焰灼灼的眼眸慑得人神魂欲裂。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漫天妖异景象牢牢攫住，竟无一人察觉，今夜随苏瑶云一行人回府的队伍里，还藏着一位陌生少女。
无人知晓她是何时立在那里的。
是随同苏瑶云一同入府，还是在众人归来之前，便早已静立在此？
无人能答。
众人的记忆在此刻莫名出现一片模糊空白，仿佛她的存在被无形之力刻意抹去，直至司琴抬手点明，才重新落入众人的感知之中。
少女静静立在廊尾阴影深处。
那片阴影浓淡相宜，刚好将她整个人牢牢笼罩。廊下摇曳的宫灯光芒照不到她分毫，夜空零星散落的月色也无法落在她身上。
虽然今夜本就是沉云遮天，本无皓月当空。
她就这般安静伫立，无声无息，不卑不亢，像一粒消融在沉沉夜色里的微尘，似有若无，虚实难辨。
身形纤细单薄，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布衣。最普通的粗棉布料子，染着半旧的靛蓝色，针脚规整细密，却无半点纹饰点缀，袖口与领口磨出的淡淡毛边，恰到好处，是市井间最常见的小家女儿打扮，朴素得毫无辨识度。
从头到尾，她敛尽一身锋芒，温顺低调，寻不出半分异于常人的痕迹。
不言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到极致，近乎无迹可寻，也正因如此，方才整场异象纷呈之际，竟无一人察觉她的存在。
苏儒朔心中惊涛未平，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冰凉的薄汗。方才万妖临庭的骇人画面还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司琴的一句话，又将他的心神拽向了另一个莫测的未知。
请来的帮手？
何等厉害的人物，才需要这般隐秘地藏于暗处，在如此紧要的关头才被引出？
他下意识抬手拭去额间冷汗，指腹触到的一片冰凉，刺骨得像是刚从深井中舀出的寒水。
他喉头微涩，迟疑着开口：“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