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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继祖说得又急又乱，唾沫星子乱飞，跪在地上还不安生，两条腿来回蹭，把膝盖底下的灰蹭出两道印子来。
他解释得越多，内心越是慌乱，每多说一句，底气便弱上一分。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跟蚊子哼哼似的，嘴皮子还在动，可已经听不清在嘟囔什么了。
许舟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死寂再次笼罩庭院。
石继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鼻涕也跟着下来了，他拿袖子胡乱一抹，脸上糊得花里胡哨的，也顾不上体面了，伏地哀求：“我认！这些都是我犯下的错事！求您开恩，不要施以拖刑！我即刻动身前往刑部自首，愿意受国法处置！”
石继祖哭得涕泗横流，整个人伏在青石地上，脊背一抽一抽地抖动，先前勋贵世子的傲气荡然无存。
他那条杭绸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方才还簇新的料子，这会儿沾满了青石板上的灰土，前襟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看着跟街上要饭的叫花子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他只顾着求饶，只求能免了刑讯之苦，把所有罪责一股脑推给平乡侯世子周延、都指挥佥事之子吴崧。
“是他们！都是他们！周延那小子最坏，每回都是他起的头，吴崧在旁边帮腔，我不过是跟着走罢了——”
他越说越急，跪在地上拿膝盖往前蹭了两步，蹭到石桌跟前，仰着脸看许舟。
许舟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冷沉沉落在跪地之人身上：“强抢民女、害死人命，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你把过错尽数推给旁人，便可脱罪？”
一句话，直接戳破石继祖的侥幸心思。
他身子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嗓子眼里噎了一下，噎出个嗝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慌乱：“可……可确实是他们日日撺掇我！若无他们引诱，我绝不会犯下这般大祸！”
他语气忽然硬了一硬，像是找着了什么理直气壮的东西，腰板也跟着挺了挺。
院门口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当口格外清楚。石继祖挺起来的腰板又塌回去了。
“他们怂恿你，你便动手害人？”
许舟向前踏出两步：“勋贵子弟，知法犯法，仗着家世横行乡里，草菅人命。国法面前，没有‘受人挑唆’这一条免罪说辞。”
院门外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说得没错！自己管不住心性，怎能怪旁人挑唆！”
“忠国公府世子仗着丹书铁券，草菅人命，今日总算有人治他了！”
“前年我表兄在城外种菜，就因为地界挨着他家庄子，叫他们家人把菜地给铲了，我表兄去说理，反被抽了一顿鞭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今儿可算见着报应了！”
人群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传到石继祖耳中，让他越发惶恐。
他膝行向前，一把抱住许舟的靴筒，死死不肯松手：“许舟！求您高抬贵手！我石家世代功勋，手握丹书铁券，还望您网开一面！我愿意交出全部家财赎罪，绝无半句怨言！”
许舟低头瞅了一眼，倒没急着挣开，只是微微抬了抬脚，让靴筒从他怀里脱出来。
“忠国公府世代勋业，丹书铁券是太祖爷赐给石家先祖的。你先祖石亨当年夺门定策，扶保英宗复位，那是拿命换来的爵位。可你瞧瞧你自己，你先祖的丹书铁券上写的‘世代罔替’，是叫你石家子孙替朝廷守边、替社稷分忧的，不是叫你拿着它当护身符、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
他说到这儿，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落在石继祖脸上，不疾不徐地往下说：“石家这份家业，是太祖爷赐的，也不是赐给你一个人的。你先祖若是在天有灵，瞧见你今日这副模样，怕是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再打死你一回。”
这话说得不重，可石继祖听得浑身一哆嗦，抱着靴筒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
他先祖石亨的画像还挂在祠堂里呢，平日里逢年过节他都去上香，画像上老爷子横眉怒目、一身甲胄，他每回磕头时都觉着老爷子在瞪他。
这会儿许舟一提，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浮出老爷子从画像里走出来的画面，后脊梁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自去陛下面前认罪吧。”
许舟语气不疾不徐，把腿从他怀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再者，我今日登门不仅是为了你强抢民女这一桩案子。”
石继祖浑身一哆嗦，瞪大双眼，不知所措。
许舟幽幽道：“忠国公府坐拥三百年勋业，门庭富庶，你石家常年与京中十几家勋贵子弟往来密切，私下结党，互通财路，借着世家身份包揽矿场、良田，私下收受贿赂，包庇一众贪腐官员。”
他一边说一边在亭子里踱了两步，走到石桌另一边：“远的不说，就说去年——去年一年，你忠国公府名下多了三百亩良田，在良乡那边。地契上写的是你府里一个管事的名字，可那管事的我查过了，是个穷光蛋，十年前还在你府上倒夜香。他拿什么银子买地？再往前推，前年你府上在房山那边占了一处小煤矿，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可我问过房山县衙，那煤矿原主姓刘，一家五口靠挖煤过活。去年刘家男人死在矿上，说是塌方，可尸体抬出来的时候，他媳妇瞧见后脑勺有个血窟窿。这桩事，你石世子不会不知道吧？”
每一句话落下，石继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些私下勾当，他本以为做得极为隐秘，外人无从知晓，没想到许舟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头把裤面攥出两个深坑来，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