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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瘫在地上的石继祖：“周延、吴崧引着你为非作歹，你们这群勋贵子弟抱成一团，彼此遮掩罪行。你今日把他们攀咬出来，尚可算作主动揭发同伙，从轻处置。若是依旧心存隐瞒，等到黑龙卫把人尽数捉拿归案，你再想招供，就晚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蹲下身来，跟石继祖平视，声音也放低了些：“石世子，我跟你交个底。周延、吴崧那两家的底细，我手里攥着的比你方才招的还多。你要是不信，只管藏着掖着，回头黑龙卫把他们拿了，一审一问，人家招得比你痛快，到那时候你算什么？你算‘拒不交代、负隅顽抗’。旁人从轻发落，你罪加一等。你自己掂量。”
石继祖心神彻底崩溃，再也不敢藏私。
他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片红印：“我说！我全都招！我不光与周延、吴崧结伴作恶，平日里还跟着他们一起收商人孝敬，包揽讼事！平乡侯府、吴家还有好几户勋爵子弟，私下结成圈子，互相庇护，谁若是出事，其余人便一起奔走打点，疏通刑部、吏部官员，抹平罪证！”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磕得通红的额头，急急补道：“还有！还有——去年平乡侯府二公子打死了一个卖花的小子，是走通了大理寺一个姓何的评事，把尸格改了，写成‘猝死’！那姓何的评事后来升了主簿，就是平乡侯府使的银子！还有吴崧他堂兄，在通州那边霸了人家船行，闹出人命来，是托了都察院一个姓邹的御史压下去的，那邹御史今日还跪在午门呢！你们说他跪午门是死谏，他那是心里有鬼，怕许伯爷查到他头上！”
他越说越快，一桩桩、一件件，把勋贵子弟私下结党、贿赂官吏、霸占田产的内情和盘托出。连一众往来打点的衙门官吏姓名，都一一吐露，半点不敢遗漏。
说到后头，他自己都有些收不住了，嘴皮子翻飞，有些事连院里那些家丁听了都直瞪眼，好些勾当竟是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不知道的。
门外围观的官吏更是听得心惊肉跳，不少人面面相觑。
太仆寺一个寺丞，方才还踮着脚看热闹，如今脸色刷地白了，悄悄缩到人群后头，袖子一甩转身就走，步子越走越快，拐过街角便跑了起来。
旁边另一个鸿胪寺的主簿也待不住了，假装咳了两声，拿袖子掩着脸往外溜。还有几个站在人群外围的官吏，一个接一个地悄没声退出去。
不大会儿工夫，长安左门外围观的官吏散去小半，只剩下些没牵扯的闲曹冷官和看热闹的百姓还杵在原地。
谁也没想到，一个石继祖竟直接牵扯到京里一整个勋贵子弟圈子，还牵出大批衙门官员收受贿赂的内情。
许舟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等石继祖喘着气停下来，才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到他面前。石继祖愣了一愣，抬头瞅了瞅许舟，见许舟没什么别的意思，才伸手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许舟等他平静下来，这才开口：“把方才所有供词一字不差，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
“是！是！我立刻就写！”
石继祖忙不迭应声，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对着管家嘶吼，“快取纸笔来！”
管家如梦初醒，慌忙冲进书房，不多时捧着笔墨纸砚快步奔回凉亭。
他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搁，又手忙脚乱地铺纸、研墨。
石继祖伏在石桌上，提笔伏案，将自己所有罪行、同党姓名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狠狠按下鲜红手印。
一纸供状，字字都是罪证。
许舟拿起供状，仔细翻看一遍，确认没有缺漏，随即抬手打了个响指。
院门外立刻响起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之声，一队黑龙卫甲士大步踏入国公府，刀锋凛冽，杀气腾腾。
带队的千户抱拳行礼：“昭毅子，属下奉命前来听候差遣！”
许舟把那纸供状抖了抖，晾了晾未干的墨迹，这才递过去：“将石继祖锁拿，连同这份供词一并押往刑部大牢。即刻派人去平乡侯府、都指挥佥事吴府，捉拿周延、吴崧二人，一并带回衙门审讯。另外顺道把上面列举的这些人也请去刑部坐坐。”
“属下遵令！”
两名黑龙卫立刻上前，取出铁链，“哗啦”一声锁在石继祖脖颈之上。冰冷铁链一上身，石继祖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黑龙卫控制住府门，封锁整座忠国公府，所有家丁仆役尽数被看管起来，府中所有账册、文书全部封存清点
三百年忠国公府，一朝倾覆，只在转瞬之间。
许舟做完安排，转身迈步走出凉亭，踏过倒塌的朱漆大门残木，走出忠国公府。
门外人山人海，百官百姓齐齐望向他，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无人敢上前阻拦。
有个穿长衫的老书生站在人群最前排，许舟走过时他忽然弯腰深深一揖，许舟脚步微顿，朝他点了点头，接着往前走。
旁边人问那老书生：“你揖他做什么？你也有冤屈？”
老书生直起腰来，捋着胡子道：“我揖的不是他，我揖的是‘公道’二字。”
许舟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扬蹄启程。
消息顺着街巷飞速传开，短短片刻，京中十几家勋贵府邸瞬间人心惶惶，家家紧闭大门，府内子弟坐立不安。
吏部衙署之内，方才还暗自庆幸许舟只受降爵责罚的周秉言，听完下人禀报忠国公府被抄、多名勋贵子弟被捉拿的消息，手里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裂成片。
陈老郎中捻着胡须长叹一声：“我说过，降爵只是陛下做给御史看的样子。许舟办案，半点不会收敛。这下，勋贵圈子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接下来，怕是又要有一大批官员排队去刑部自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