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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言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案上的文书，把几本册子往怀里揣，又把抽屉里一叠银票往袖子里塞。
旁边人问他做什么，他头也不抬：“我……我回去换身衣裳。”
陈老郎中问他：“换衣裳做什么？”
周秉言抱着文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案上那方砚台也揣怀里了，嘴里含含糊糊：“去……去刑部看看，看看排队的人多不多，要是人多，我……我就排后头。”
说完也不管旁人什么脸色，抱着文书揣着砚台，一溜小跑出了衙署。
……
申时三刻，日影西斜。
天光温软却不炽烈，掠过京城府右街的青瓦飞檐，铺洒在沿街最巍峨的一座宅邸之上。这座宅子占了大半条街，门楼比寻常府邸高出一大截。
江府。
三朝元辅门第，御史世家，书香传家百年，门庭肃穆，门禁森严，寻常勋贵路过此地，皆需敛衣缓步，不敢张扬半分。
门口那对石狮子比别家的高出一头，爪子底下踩的绣球都磨得发亮，也不知叫多少代江家子弟摸过了。
门房在江府守了四十年门，今儿个破天荒头一回瞧见自家少爷打外头跑回来。
江观澜平日里走路带风，可那是文人雅士的“风”，今儿个这风明显是跑岔了气。
府内僻静清和院，竹影疏斜，石案置素纸，炉烟袅袅，静谧无喧。
院子东墙根种了七八竿湘妃竹，如今长得比院墙还高，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江观澜步履匆匆快步走入院中。
他径直走到廊下，对着窗前静坐之人，躬身垂首：“叔父，出大事了！许舟方才去了忠国公府！”
窗下竹榻之上，端坐着一名中年朝臣。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眉眼深邃锐利，不怒自威。鬓边微染星霜，一身常服朴素无华。那身灰布道袍洗得发软，袖口处磨出一层浅浅的毛边，腰间系一根青绦，绦上连块玉坠都没有。
三朝元辅的门第，左都御史的官身，穿得倒比乡下教书的塾师还素净。
左都御史江廷辅。
他静坐闭目，指尖轻搭膝头，似在养神，周身静得听不到一丝呼吸声响。
窗台上搁着一盏茶，茶汤早就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旁边小几上摆着一碟子桂花糕，糕面上落了只苍蝇，搓着前腿儿慢条斯理地蹭，江廷辅也没睁眼赶它，他压根就没动过那碟糕，从早上搁到这会儿，一块没少。
听闻话音，江廷辅方才缓缓睁开双眼：“你说忠国公？”
江观澜解释道：“正是。其父石应弘早年便重病缠身、英年早逝。石继祖年少袭爵，自幼无人拘管，养在富贵温柔乡中，不学无术，胸无半点家国胸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石应弘那会儿还能撑撑门面，逢年过节往各府递帖子、走礼数，好歹还有个国公府的样子。到了石继祖手里，这数来年，连礼数都省了，逢年过节连个拜帖都不递。”
“此人常年混迹市井，笼络京中一众闲散勋贵子弟，日日聚众宴饮、声色犬马，仗着世袭勋爵横行无忌，鱼肉乡邻，无法无天。”
江观澜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几分嫌恶之色：“灌青岛那一带，如今都叫他糟践得不成样子了。整日价带着一帮纨绔在湖上画舫吃酒，喝醉了就砸船家的家伙什儿，船家敢怒不敢言。上个月还跟平乡侯家的周延在湖上斗富，一个包了十来条画舫，一个包了二十条，银子花得流水似的，就为争个‘湖上第一纨绔’的名头。”
“前几日城外农户一女，生得清秀，被石继祖强行抢入国公府。农户父女上门讨要女儿，被他纵容家丁活活殴打其父，重伤不治，还将那女子扣押府中，禁锢至今。”
江廷辅听完，没急着接话。
过了片刻才开口：“许舟此番发难，怕是不止为了一桩命案。”
他目光落在江观澜脸上，不疾不徐地往下说：“先前桃叶渡小报风波，他登报点名问责的一众官员，或多或少与那报纸有所牵扯，师出有名，合情合理。可这石继祖，素来闲散避世，不涉朝堂党争，不沾政务是非，与许舟无半点纠葛。他为何偏偏此时，拿办忠国公府？”
江观澜摇了摇头：“叔父明鉴，明面无涉，暗地却有渊源。”
“属下暗中查证，前些时日石继祖在灌青岛宴饮醉酒，曾当众妄议桃叶渡小报，肆意诋毁，言辞极为轻鄙。”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念：“石继祖的原话是——‘许舟那小子办报纸，说白了就是愚民惑众之术。市井泥腿子，本就无知愚昧，只消安分守己、俯首听命便是，何须知道什么朝堂政务、辨什么官员清浊？他这么一弄，草民妄议公卿，庶民轻论朝堂，长此以往，尊卑无序、上下失度，必乱朝纲。’”
江观澜念完把纸折好，又补了一句：“这话是他喝醉了当着一船人说的，其中有个船家的小子记性好，后来跑报社卖了这个消息。报社那边又转手递到许舟手里——想来这便是导火索。”
江廷辅皱眉：“原来如此。”
他稍作沉吟：“陛下与朝臣治理天下，尊卑有序、士民有别，乃是礼法根基。朝堂政务、百官清浊，本就是公卿士林之事，确实不容市井小民置喙。”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院中竹影投进来，在他脸上晃了一晃。
江廷辅望着那几竿竹子，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常见的郑重：“许舟这报业，最是坏了世道规矩。昔日百姓畏官敬贵、安分守己，如今一纸小报传遍街巷，人人敢疑官员、敢议朝堂、敢谤公卿。长此以往，民心浮躁，世风崩坏，士林威严扫地，朝堂体面无存。”
他转过身来，一字一顿：“百姓当愚，公卿当贵；庶民勿议政，士林掌是非。报纸一开民智、启民声，便是乱礼法、坏尊卑、破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