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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着一口棺材的背面坐下来,把背包垫在腰后,手电筒放在腿边。
黄纸符贴在胸口,感觉凉丝丝的,也不知道是纸本身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山洞里那股味道比白天更重了,铁锈味与潮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子里。
李瞎子坐在洞口,背对着我。
他把手电筒关了,人缩在黑暗里,只剩一个轮廓。
外面有月亮,从洞口照进来一层灰白的光,刚好落在她肩膀那一片。
他手里攥着拐棍,拐棍头的铜皮被月光照得发亮。
我本来想跟他聊两句,问问他那根竹哨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他那架势,明显是不想说话。
我靠着背包听,着洞里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从苔藓上落下来,砸在石头上,清脆得很。
孟庆良早就走了,我们进洞之前他就说,送到洞口就行,他不上来。
李瞎子也没拦他,我也没说什么。
孟庆良转身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庆幸,也有害怕。
他走了之后,洞里就只有我和李瞎子,话也少了很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的打了个盹儿。
然后我醒了。
我被一种感觉弄醒,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感觉后背发凉,后脖子那一片汗毛全竖起来了,跟有人拿手指头轻轻划了一下似的。
我没敢动,竖起耳朵静静的听。
洞里很安静,静的能听见李瞎子的呼吸声,平稳,缓慢,但除了他的呼吸声,还有别的声音。
那声音在山洞外头,很轻很轻,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蹭着石壁在走。
沙,沙,沙,一下一下的。
像是人的脚底板,光着脚踩在石头上,脚掌蹭过去的那种动静。
我慢慢睁开眼,手电还在我腿边,但我没敢去碰它。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洞口的轮廓清晰可见,李瞎子的背影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脚步声在山洞外面就停下了。
我盯着山洞口,等着什么东西出现,但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在那道岩缝的口子上,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低,像有人在唱歌。
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来是什么歌,但那种调子我从来没有听过,拐来拐去,跟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响声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风声我是肯定听过的,不是这样的。
这声音有高低起伏,有节奏,像有人在那片黑暗里轻轻的哼。
然后你李瞎子动了。
他把拐棍立起来,慢慢站直了身子。
我看见他把右手伸进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月光照上去,反了一下光,是那个竹哨子。
他把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至少我没听见声音。
但他的嘴唇在动,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
他吹完之后,洞口外面的歌声停了。
那沙沙的脚步声也停了。
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然后听见了回应。
那回音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就在我的身后,那排棺材的方向。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动了一下。
很轻,很闷,像是骨头碰了一下木板,闷响一声,然后就没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背靠着棺材板,一动不敢动。
我感觉到那口棺材在我身后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东西翻了个身。
李瞎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墨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清楚:别动。
他把哨子又吹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但洞里的那种震动停下了。
棺材不动了,骨头也不响了,洞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声。
李瞎子就这么站着,用拐棍点着地,一步一步往洞口走。
他走到那道岩缝的口子上停住了。
外面是山崖,下面是空的,月光照出去一片灰白。
他把拐棍伸到岩缝外面,在那片虚空里点了几下。
拐棍头的铜皮敲在石壁上,叮,叮,叮,响了三声。
然后他退回来,把拐棍往地上一顿,嘴里低低念了一段话。
他念的很快,声音也小,我只听了个大概,好像是:“三清在上,地脉归位,生人回避,今以血食为引,以骨为契,封。”
念完,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把血抹在岩缝的口子上,横着抹了一道。
他做完这些,站了一会,才转过身来,朝我走过来。
“行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心跳还在嗓子眼,后背全是汗。
我想问他刚才那些是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问起。
李瞎子慢慢开口:“吓着了?”
“没有。”
我虽然这么说,但声音明显不对。
李瞎子笑了一下,但并没有戳穿我,他把目光看向洞外,看着那片月光。
“吴果,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鬼?”
我沉默了一下:“以前不信,现在……不知道。”
李瞎子把两只手搭在拐棍头上:“有些东西,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你看见了,听见了,它就是有。你闭上眼睛不承认,它也就是个屁,但问题是,它不管你信不信,它就在那里。”
“那刚才那些是什么?”
“是地气,也可以叫做地脉的呼吸。山里头的地气,跟人一样,有呼有吸。白天阳气升,地气往下沉,晚上阴气升,地气往上浮,浮上来的时候就会带着东西。什么东西?就是那些死了的人留在山里的气息,是散不掉的,它们被地气裹着到处飘,你听见的脚步声,歌声,都是那些气息在石壁上蹭出来的动静。”
“那棺材里响的那一下呢?”
“是我师父的骨头。”
李瞎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我收骨头的时候,有一根没放正,压着别的骨头了。地气一冲,它就动了一下,我吹那个哨子,就是给他递个话,让他安分点。”
我看着他,心里翻腾的厉害。
他说的这些东西,每一句我都能听明白,但连在一起,我就是没办法完全接受。
可我又没办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