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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江南道,江州府,江阴县。
秋日的江南,与北地的肃杀萧索截然不同。
天青云淡,水软风轻。
澄澈的江水绕着青瓦白墙的县城静静流淌,石板街巷两侧的乌柏树与银杏,叶子染上了或红或金的暖色,在柔和的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桂子将残未残的甜香,混合着水汽与炊烟的气息,温润而恬静,恰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淡彩水墨。
江行舟的尚书令仪仗并未大张旗鼓,只以必要的钦差规制,低调地进入了江阴县境。
江阴县令早已率属官在界碑处恭迎,战战兢兢,生怕这位权势滔天丶又是本地骄傲的尚书令大人有所不满。
江行舟只是简单听取了本地政情汇报,勉励几句,便婉拒了县衙的接风宴,言明此次南巡重在体察实情,不喜铺张。
他的车驾并未直接前往县衙或下榻的官驿,而是轻车简从,拐进了县城西面一条清静的巷弄。
巷子深处,一座门楣古朴丶白墙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院落静静矗立,门楣上挂着简单的木匾,上书四个道劲而不失温润的隶字:薛府私塾。
这里,是他命运的重要转折点之一。
当年他在江南孤苦无依,幸得薛国公收留,充他寄居府中,并得以在这座并不起眼却学风醇厚的家塾中,跟随当时的塾师丶致仕还乡的翰林院学士裴惊疑读书进学。
那段日子,清苦而充实,裴老夫子渊博的学识丶严谨的治学态度与不拘门户的豁达心胸,为他打下了坚实的经学与文道根基,也让他度过了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段沉淀积累时期。
车驾在垫院门前停下。
江行舟撩开车帘,望着那熟悉的门庭,院墙内隐隐传来孩童清脆的读书声,时光仿佛倒流。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暖意,吩咐随从在外等候,只携夫人薛玲绮,轻步上前,叩响了门扉。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书童,见到气度不凡的江行舟与雍容美丽的薛玲绮,先是一愣,随即听到薛玲绮温言表明身份,小书童「啊呀」一声,飞也似地跑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丶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丶面容清癯丶目光睿智矍铄的老者,疾步迎出。
正是裴惊嶷裴老夫子。
他年逾古稀,腰背却挺得笔直,看到门外含笑而立的江行舟,先是一怔,随即老眼之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快步上前。
不待江行舟开口,裴惊疑已抢先行礼,然而行的并非师生之礼,而是平辈拱手礼,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哎呀呀!老朽何德何能,竟劳尚书令江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江大人快快请进!」
江行舟却侧身半步,避开了裴夫子的礼,随即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裴惊嶷,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弟子礼,声音清晰恳切:「学生江行舟,拜见夫子。一别经年,夫子康健如昔,学生心中甚慰。」
「使不得!使不得啊!」
裴惊嶷慌忙上前搀扶,连连摇头,眼中却是笑意更浓,感慨万千,「折煞老朽了!你如今可是大周圣朝的文道宗师,文坛泰斗!
六元及第,殿阁大学士,一篇《水调歌头》引动月宫,字字珠玑,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朽这点微末学问,岂敢再以师长自居?快快请起!」
他这话并非全然客套。
江行舟如今的成就,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官员」或「才子」,他在文道上的造诣,被天下士林公认为一代宗师。
裴惊疑虽曾是他的启蒙老师之一,却也深知,这个学生早已走到了他难以企及的高度。
「夫子此言差矣。」
江行舟直起身,态度依旧恭敬,「若无夫子当年悉心教诲,为学生夯实根基,廓清迷雾,学生焉有今日?学问有先后,达者为先,然师道尊严,岂可因学生稍有寸进而废?在夫子面前,学生永远是学生。」
他语气真诚,毫无作伪。
薛玲绮也在一旁微笑着向裴惊嶷行礼问安:「玲绮见过裴夫子。夫君常言,当年若无夫子指点,恐无今日。夫子之恩,没齿难忘。」
裴惊疑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一位是权倾天下丶文压当代的尚书令,一位是国公之女丶端庄贤淑的诰命夫人,却都对他这个乡间老儒如此敬重有加,心中那份欣慰与自豪,简直难以言表。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开怀大笑:「好,好!快,里面请!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一行人走进塾院。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正面是讲堂,两侧是学舍,院中植有几株老桂与芭蕉,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此刻,讲堂内约有三四十名年纪不等的童生,正伸长了脖子,好奇又激动地望着走进来的江行舟等人。
他们早已从书童口中得知,来的竟是那位传说中的「江师兄」,当朝尚书令,文道第一人!
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兴奋。
裴惊疑将江行舟夫妇让进旁边专供夫子休息的简陋书房,亲自奉上清茶。
叙谈间,自然问及朝中近况丶北疆战事。
江行舟离京时尚未爆发妖蛮大规模入侵,只是略微有些紧张。
以及江行舟此次南巡的用意。
江行舟并未多言朝堂纷争,只说是奉旨巡视地方,考察民情,顺便回乡看看。
「回来看看好,回来看看好。」
裴惊疑点头,目光中带着深意,「江南道看似风平浪静,鱼米之乡,实则————水也深得很。你如今身居高位,更需明察秋毫。不过,以你之能,老朽倒也无需多虑。」
正说着,外面讲堂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童生门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裴惊疑莞尔,对江行舟笑道:「你瞧瞧,这帮小湖,知道江师兄」来了,哪还有心思念书?眼巴巴地望着呢。你如今是文道宗师,若得闲,不妨————
去给他们讲几句?
权当是师兄提点后进,也让他们沾沾文气,开开眼界。老夫这张老脸,今日可要借借你的光了!」
江行舟闻言,略一沉吟,便笑着应下:「夫子有命,学生敢不从命?只是仓促之间,恐有辱夫子清听。」
「哈哈,你能开金口,便是他们的造化!」
裴惊疑大喜,立刻起身。
片刻后,江行舟在裴惊疑的陪同下,步入那间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讲堂。
霎时间,所有童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崇拜丶
激动丶紧张丶期待————种种情绪,几乎要溢出小小的课堂。
裴惊嶷轻咳一声,肃然道:「今日,尔等有幸。蒙尚书令江大人不弃,充尔等请益。江大人之学,贯通古今,博大精深,尔等需静心聆听,细心领会。」
「学生等,恭听尚书令大人教诲!」
众童生齐刷刷起身,用稚嫩却无比响亮的声音喊道,然后端正坐好,腰背挺得笔直,生怕给「江师兄」留下不好的印象。
江行舟走到讲席前,并未立刻坐下。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诸位师弟不必拘礼。今日江某至此,非以尚书令身份,而是以昔日在此求学的师兄身份,与诸位探讨些诗文小道,权当闲谈。」
他语气平易近人,瞬间拉近了距离。
童生们眼睛更亮了。
「裴夫子乃当世大儒,经学根底深厚,尔等能随夫子求学,是莫大机缘。」
江行舟先肯定了裴惊疑,然后话锋一转,「然文道一途,浩如烟海,非仅经义一端。今日,我便与诸位聊聊,诗文之中,如何蓄养文气,如何感应天地,又如何以文载道,以字为兵。」
他没有直接讲解具体的章句或格律,而是从更本质的「文气」与「道」入手。
他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结合《水调歌头》丶《塞下曲》等诗篇时的感悟与心境,阐述文气与心性丶与阅历丶与天地交感的关系。
讲到精妙处,他信手拈来,以指代笔,凌空虚划,指尖便有淡淡才气萦绕,勾勒出简单的文字或意象,虽未真正激发战诗词的威能,却已让堂中气息为之一清。
众童生只觉头脑清明,以往诵读时一些滞涩难通之处,竟隐隐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甚至应一名胆大童生之请,解析了《水调歌头》中「明月几时有」一句的意境构筑与情感递进,寥寥数语,便将那孤高追问丶人世感慨丶温暖祝愿的多重意蕴剖析得淋漓尽致,听得众童生如痴如醉,连裴惊疑也频频颔首,抚须赞叹。
「文以载道,终极是为己,为人,为天下。」
江行舟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下方若有所思的稚嫩面孔,「为己,是修身养性,明心见性;为人,是言志抒情,沟通心灵;
为天下,便是以手中之笔,胸中之墨,记录时代,明辨是非,激浊扬清,甚至————护佑苍生。
望诸位师弟,谨记夫子教诲,夯实根基,更不忘拓宽胸襟,将来无论能否金榜题名,皆能以所学所知,做一个于己无愧丶于人有益丶于国有用之人。」
一堂课,不过半个时辰,却如同在众童生心中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看到了文道更为广阔绚烂的天地。
下课钟响,童生们仍沉浸其中,久久不愿散去,望向江行舟的目光,已不仅仅是崇拜,更多了深深的敬仰与折服。
离开薛府家塾时,裴惊嶷亲自送出门外,握着江行舟的手,老怀大慰:「今日一课,胜他们苦读三年。行舟啊,你不愧为我大周文脉之昌盛气象!老夫————
此生无憾矣!」
「夫子过奖。能回塾中看看,与学生辈谈谈,亦是行舟之幸。」江行舟诚恳道。
次日。
江行舟谢绝了江阴县一众士绅的宴请,只带了少量随从与薛玲绮,悄然离开县城,继续他巡视江南道的行程。
车驾沿着官道,向着苏州丶杭州丶金陵等江南繁华之地迤逦而行。
而遥远的北方,那冲天的烽火与洛京的仓皇,也如同一道隐约的雷鸣,一场席卷天下的巨大风暴,正在缓缓逼近。
塞北道,密州府。
秋日的塞北,已是寒风凛冽,草枯石瘦。
天地间一片苍黄萧瑟,唯有高远的天空蓝得透亮,更衬得下方烽烟滚滚,杀声震天。
绵延的边墙与起伏的丘陵之间,黑压压的妖蛮联军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水,咆哮着丶冲撞着大周边军以血肉筑起的堤坝。
血腥气丶硝烟味丶妖兽的腥臊与蛮族体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
然而,在这条漫长战线的中段,以密州府为核心的防区,气氛却截然不同,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激昂亢奋丶乃至睥睨四方的锐气。
密州城头,猎猎旌旗之下,一位身披玄色重甲丶身材魁梧如山丶满面虬髯丶
目光如电的老将,按剑而立。
正是坐镇此地的新任密州太守丶薛国公—薛崇虎!
他年过六旬,却毫无老态,周身煞气萦绕,那是久经沙场丶杀人无算积累下来的铁血威仪。
此刻,他望着城外原野上那一片狼藉的妖蛮尸骸与溃逃的背影,咧开大嘴,发出一声酣畅淋漓丶震得城头砖石都仿佛在嗡嗡作响的狂笑:「哈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西北望,射天狼!老子这女婿留下的宝贝,果真好用得紧!」
他声如洪钟,在城头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士卒耳中,瞬间点燃了本就高涨的士气,引来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国公威武!大周万胜!」
薛崇虎口中的「宝贝」,正是江行舟留给他的镇国级战争诗篇——《江城子·密州出猎》的完整战诗之力!
以及,一柄同样经由江行舟以自身文气加持丶才气炼制,能与那首战诗产生完美共鸣的镇国级战弓文宝——「射天狼弓」!
就在数日之前,北疆烽火骤起,数十万妖蛮联军分多路猛扑,边关处处告急。
许多防线在突如其来的疯狂攻势下摇摇欲坠,损失惨重。
唯独密州府这边,薛崇虎虽惊不乱。
他本就以悍勇善战丶治军严酷,麾下二十万边军也是常年与北疆小股妖蛮摩擦的精锐之师,更兼江行舟为他留下了充足的粮草储备,还利用兵部尚书职权,将几支最能打的部队调拨至他麾下听用。
当探马回报,足足十万之众丶以蛮熊部为主丶夹杂地妖的蛮军主力,如同移动的山峦般朝着密州方向滚滚压来时,薛崇虎没有选择据城死守。
他深知,守久必失,且会让敌军从容分兵他处。
他要的,是主动出击,打疼打怕,将密州变成一根啃不动的硬骨头,一根能反戳穿敌人喉咙的毒刺!
他亲率八万精锐出城,背靠坚城,于城北开阔之地列阵迎敌。
当蛮熊王驱使着狂暴的兽潮与悍不畏死的蛮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时,薛崇虎屹立中军,面对遮天蔽日的烟尘与震耳欲聋的咆哮,面色沉静如铁。
他缓缓抬手,身后亲兵恭敬地捧上那柄看似古朴丶却隐隐有青金色文气流光的「射狼弓」。
薛崇虎虽然自身文位不高,仅为进士,无法独立激发镇国战诗的全部威能,但江行舟早已考虑周全,留下了「引子」与「通道」,只要薛崇虎以自身气血与才气催动,再辅以这特制文宝战弓,便能引动战诗的部分力量,而这「部分力量」,对于寻常妖王丶蛮帅而言,已是灭顶之灾!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薛崇虎声如裂帛,诵读出《江城子》开篇,虽无原作的潇洒不羁,却充满了老将出征丶气吞万里如虎的惨烈豪情!
随着他的诵读,手中「射狼弓」光芒大放,弓弦自行嗡鸣,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与军中沸腾的战意,仿佛受到了无形牵引,开始向他汇聚!
蛮熊王感受到了那令他心悸的气息,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加速冲来。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薛崇虎继续吟诵,周身气血如狼烟升腾,与文气隐隐交融,他弯弓,搭上一支特制的丶箭簇铭刻着细密符文的长箭,弓开如满月,箭尖遥遥锁定了蛮熊王那如同小山般的身影。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诗句转为激越与期盼,仿佛在质问苍天,何时才能如汉时冯唐持节,为国立下不世功勋?
磅礴的文气与杀意凝聚于箭尖,那支长箭开始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啸音,箭身亮起刺目的青金色光芒,仿佛随时要破空而去!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最后一句,薛崇虎是怒吼出来的!声震四野,与全军将士「杀!」的怒吼汇成一股!弓弦惊响,如同霹雳炸裂!
「咻—!!!」
那支凝聚了镇国战诗部分威能丶混合了薛崇虎毕生杀气与八万将士昂扬战意的青金色箭矢,脱弦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爆炸,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丶快到超越视线捕捉的青金色细线,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尖啸,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出现在蛮熊王那巨大的胸膛之前!
蛮熊王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体表爆发出土黄色的厚重妖力护盾。
「噗嗤——!」
轻微的丶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声音响起。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妖力护盾,在那道青金色细线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紧接着,是蛮熊王那堪比精铁丶历经千锤百炼的臂骨与胸骨!
「嗷—!!!」
一声凄厉丶痛苦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惨嚎,从蛮熊王口中爆发!
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胸口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前后通透,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狂喷而出!
它重重砸在身后的蛮军阵中,压倒了一大片,挣扎了几下,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气息断绝!
一箭!诛杀蛮熊部之主,一位实力堪比妖王的强悍存在!
战场上,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无论是疯狂的蛮兵妖兽,还是严阵以待的周军将士,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箭震得目瞪口呆。
「万胜!!」
薛崇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挥剑怒吼。
「万胜!万胜!万胜!!!」
八万周军从极度的震撼中惊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士气瞬间飙升至顶点!主帅一箭射杀敌方首领,还有比这更能鼓舞军心的事情吗?
而反观蛮熊部联军,主将瞬间惨死,原本汹涌的攻势为之一滞,无数蛮兵妖兽眼中露出了巨大的恐惧与茫然。
紧接着,失去统一指挥的它们,在周军随之发起的丶山呼海啸般的反冲锋下,迅速陷入了混乱,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一场原本预计惨烈无比的遭遇战,竟以周军大获全胜丶阵斩敌酋丶击溃十万敌军而告终!
密州防线,不仅稳如泰山,更打出了赫赫凶威!
薛崇虎与他的密州边军,名声大噪,迅速传遍北疆战线,也传向了其他几路入侵的妖蛮联军高层耳中。
接下来的数日,果然如薛崇虎所料,尝到苦头的妖蛮联军,再不敢轻易捋密州虎须。
几路原本有意图夹击密州的妖蛮兵马,纷纷改变进军路线,宁可绕远,去攻打其他看起来「更软」的边镇。
密州府周边,竟然出现了一段奇异的「宁静」地带,只有小股不开眼的散兵游勇前来送死。
站在城头,望着远方妖蛮联军绕道而去的烟尘,薛崇虎志得意满,抚摸着手中那柄光华内敛的「射狼弓」,对身旁的儿子薛富笑道:「富儿,看见没?这就叫「一力降十会」!
任他妖蛮百万,诡计多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土鸡瓦狗!哈哈,女婿江行舟留下的这首《江城子》,这张宝弓,便是咱们密州的定海神针!有它们在,哪个妖王蛮帅,敢来密州府送死?!」
薛富也是与有荣焉,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是!姐夫————江尚书令,实乃神人也!算无遗策,连北疆战事都早有安排!」
「那是自然!」
薛崇虎昂首挺胸,满脸骄傲,声若洪钟,仿佛要让全天下都听见,「我薛崇虎的女婿,岂是凡俗?安邦定国,慑服万军!这首镇国战诗,便是明证!哈哈,痛快!
传令下去,杀猪宰羊,搞赏三军!让儿郎们都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说不准,那些绕路的软蛋吃了亏,还会掉头回来找咱们的晦气!到时候,再让他们尝尝射天狼」的滋味!」
狂放的笑声与浓烈的信心,在密州城头回荡,仿佛驱散了北疆深秋的寒意,也为这烽火连天丶处处告急的漫长防线,点燃了一簇尤为明亮丶令人心安的希望之火。
漠南道,野狐岭。
塞北密州府的捷报与豪情,并未能驱散笼罩在整个大周北疆上空的厚重阴云。
相反,在更为漫长辽阔的防线上,血色正以前所未有的浓度浸染着秋日的荒原。
野狐岭,地处漠南道东北,地势险要,本是扼守要冲的雄关。
然而此刻,关墙上下,已成修罗屠场。
关隘多处坍塌,烽火台冒着滚滚黑烟,与天空中盘旋尖啸的无数黑影交织成一幅末日图景。
那些黑影,正是北疆以速度与凶残着称的鹰身女妖与雪鹫妖,它们并非主力,却凭藉空中优势,不断袭扰丶俯冲,抓起士兵掷下城墙,或以淬毒的利爪撕裂守军的咽喉。
守军主将,漠南道行军副总管丶张克勇,年富力强丶勇猛刚毅的将领。
他身披数创,甲胄破碎,却依然挥舞着长槊,在亲卫的簇拥下死战不退,嘶声指挥着残馀的将士用弓弩丶滚木丶沸金抵抗着如同潮水般涌上城墙的蛮族步兵与地行妖兽。
「顶住!给老子顶住!援军就在路上!」
张克勇的吼声在喊杀与惨叫声中显得格外嘶哑。
他麾下原本有五万精锐,然而在妖蛮联军不计代价丶昼夜不停的狂攻之下,已折损近半,箭矢滚木将尽,士气濒临崩溃。
他体内的才气,几乎被耗尽。
已经无法再施展战诗文术。
就在他奋力将一名爬上垛口的狼头蛮兵捅下城墙时,头顶骤然一暗!
一股腥风压下!张克勇骇然抬头,只见一头翼展超过两丈丶翎羽如同黑铁丶
眼神锐利如刀的鹰妖王,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目标直指他这个守军主帅!
那双足以洞穿铁甲的利爪,闪烁着幽蓝的毒光!
「将军小心!」
身旁亲卫惊呼扑上,试图以血肉之躯阻挡。
然而,妖王的速度太快!
张克勇只来得及将长槊横在身前。
「咔嚓!」
精铁打造的槊杆,在鹰妖王灌注了妖力的利爪下,如同枯枝般应声而断!紧接着,是护心镜破碎的刺耳声响,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噗——!」
张克勇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巨大的丶前后通透的创□,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却只喷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伟岸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未能守住关隘的屈辱,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将军—!!!」
主将阵亡,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野狐岭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
哭喊声丶哀嚎声丶兵器坠地声响成一片,防线彻底崩溃。
凶残的妖蛮联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入关隘,开始了残酷的屠城与劫掠————
野狐岭失陷,主将张克勇及两万馀将士殉国的噩耗,只是北疆全线告急的冰山一角。
「漠南道飞云堡失守,守将自焚殉国!」
「云中镇被围第十日,箭尽粮绝,危在旦夕!守军血书求援!」
「蓟北道虎牢关遭地龙妖掘地潜入,关墙塌陷,军民死伤惨重!」
「马蛮数万骑突破长城缺口,深入境内百里,焚掠三县,百姓流离!」
「雪魂妖部散播瘟疫与恐慌,数座边城不战自乱!」
坏消息如同雪崩般,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以八百里加急丶甚至一千里加急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涌向大周的心脏—一洛京。
每一份急报,都沾着前线的血与火,透着守将的绝望与哀鸣。
求援!求粮!求兵!求将!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打在留守洛京丶主持大局的朝臣心头。
洛京,皇城,文渊阁。
往日肃穆井然的内阁重地,此刻已乱作一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虑丶恐慌,甚至是一丝绝望。
巨大的北疆地图悬挂在墙上,上面插满了代表妖蛮联军进攻方向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北部边境。
而代表大周守军的红色标记,则在不断后退丶减少,或被黑色彻底淹没。
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侍中郭正,这两位往日里气度雍容丶执掌乾坤的宰相,此刻却是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乾裂,仿佛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他们面前的长案上,堆积的紧急军报已高过人头,还在不断增加。
兵部尚书唐秀金,已被紧急从东鲁镇压琅琊王馀孽的前线调回协助,更是急得嘴角起泡,声音沙哑,不断地与匆匆被召来的枢密院丶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争吵丶推演丶又无奈地推翻一个又一个方案。
「疯了!这些北疆的妖蛮,全都疯了!」
陈少卿一掌拍在地图上,手指颤抖地划过那一片刺目的黑色,「数十国!几乎是北疆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妖国丶蛮部,一起出兵!东西绵延数千里,全线猛攻!这是要跟我大周决战吗?!」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以往北疆虽有边患,多是某一大部牵头,纠合几个附庸骚扰,朝廷或战或和,或剿或抚,总有转圜馀地。
何曾像此次一般,仿佛整个北疆的异族都达成了共识,不计死伤,不顾代价,从各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全面战争!
这已不是边患,这是国战!是大周存亡之战的前奏!
郭正也是脸色铁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陈相,现在说这些无益。当务之急,是拿出对策!
我大周在北疆陈兵百万,听起来雄厚,可分散在这万里防线上,面对敌军如此集中丶如此疯狂的突击,处处捉襟见肘!
大帅张克勇勇冠三军,却连五日都没撑住!其他各处,又能好到哪里去?必须立刻从内地调兵!从中原丶从江南丶甚至从荆州丶巴蜀抽调兵马北上!」
「调兵?谈何容易!」
兵部尚书唐秀金苦涩道,「内地卫所兵久疏战阵,战力堪忧,仓促北上,恐成添油!
江南之兵,擅水战而不耐北地苦寒,且需防备海寇与南疆。
巴蜀丶西疆之兵,要镇抚南蛮,防备南蛮与西域妖国,亦不可轻动!
至于粮草军械————如此大规模丶长时间的战争,国库存粮与各仓储备,恐怕支撑不了三五个月!」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边关一座座陷落,让妖蛮铁蹄踏入中原吗?!」
一位枢密院老将红着眼睛吼道。
「京师三大营!羽林军!」
另一位将领急道,「羽林军主力已从汉中回师,可否立刻北上?」
「羽林军乃天子亲军,拱卫京畿最后屏障,岂可轻动?」
陈少卿立刻否决,但语气明显底气不足。
若北疆真的全面崩溃,京师三大营和羽林军,恐怕也难逃一战。
「将领!缺乏能独当一面丶力挽狂澜的将领!」
郭正痛心疾首,「薛国公在密州打得不错,可他那是凭藉江————咳咳,凭藉其勇略与地利。其他地方呢?
张克勇已殉国,其他几位总管丶都督,或守成有馀,进取不足,或勇猛有馀,谋略欠缺,面对妖蛮如此诡异的战术与疯狂的劲头,难以应对啊!」
他差点脱口而出「江行舟」的名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个名字,如今在文渊阁内,仿佛成了一个禁忌。
正是他们联手施压,逼得那位可能最有能力应对此种危局的人「暂避锋芒」丶「告假南巡」。
如今北疆烽火燃眉,他们却束手无策,这种讽刺与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陈丶郭二人的心。
「报一!漠南道最新急报!野狐岭失陷后,妖蛮联军兵分两路,一路东进威胁幽州,一路南下,已突破第二道防线,兵锋直指滦河!滦河若失,漠南道精华之地将无险可守!」
又一份染血的急报被送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文渊阁内一片死寂。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陈少卿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墙上的血色地图,又看看案头堆积如山的求救文书,最终,目光与同样面如死灰的郭正相遇。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次,恐怕真的麻烦大了。
之前江行舟在的时候跟妖蛮干仗,他们冷眼旁观,也不觉得镇压边境妖蛮是多大的事。
如今....他们亲自上手,才发现妖蛮诸国,如此难对付。
他们联手压制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权臣,更可能是一根在大厦将倾时,唯一能擎天的柱石。
可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那位被他们联手逼的休假三月的尚书令,此刻正泛舟南下,巡视着锦绣江南,可会知晓,这北地的天,已经快塌了?
而他们,又该如何去面对陛下,面对这满朝惶惶的文武,面对即将燃遍北疆丶甚至可能烧到中原的冲天烽火?
把江行舟请回来?他们没有这个脸啊!
「拟旨吧————」
陈少卿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以陛下名义,明发天下————北疆告急,国难当头。
令天下各道丶各州丶各府,即刻起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在籍军户丶预备兵员,就地集结,听候调遣。
所有粮仓丶武库,严加看守,优先供应北疆。
所有通往北方的道路丶驿站,务必畅通,全力转运物资兵员————另外,以六百里加急,催促江南丶中原丶山南等临近北疆诸道,速调预备兵马及粮草北上————能调多少,是多少吧。」
一道道仓促丶混乱丶甚至自相矛盾的命令,从这已经焦头烂额的文渊阁中发出,试图去扑灭那已成燎原之势的北疆烽火。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措施,或许能暂缓溃败,却未必能扭转乾坤。
江南道,杭州府。
十月的杭州,依旧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景致。
西子湖畔,垂柳虽已染上些许秋黄,却更添了几分疏朗的诗意。
画舫如织,笙歌隐隐,湖光山色与亭台楼阁相映成趣,一派升平富庶丶温柔旖旎的江南气象,与数千里外烽火连天丶血肉横飞的北疆,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行舟的巡视队伍抵达杭州已数日。
他此行虽为「休假」丶「避朝堂纷争」,但尚书令丶钦差大臣的身份摆在那里,杭州府上下岂敢怠慢?
自入境起,太守丶通判丶乃至辖下各县的县令,无不战战兢兢,殷勤备至。
更有那些盘踞江南丶根深蒂固的各大门阀家主,闻风而动,纷纷递上拜帖,设宴相邀,姿态放得一个比一个低,言辞一个比一个恳切谦卑。
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尚书令,心情是复杂乃至畏惧的。
犹记得年前,这位还只是初出茅庐的举子。就在金陵城,以雷霆手段,将盘踞当地丶富可敌国的「金陵十二家门阀」逼得吐血三升,元气大伤,为朝廷收缴了巨额钱粮,也彻底奠定了其赫赫凶名。
如今,他已是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内阁宰相,圣眷无匹,更立下不世军功。
这样的煞星莅临,这些江南地头蛇们,谁不心里打鼓?
生怕他此次南巡,又是盯上了哪家的钱袋子,或是要推行什麽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新政。
于是,一场接一场的接风宴,诗会文宴,在杭州最负盛名的西湖画舫上上演。
珍馐美馔,水陆毕陈;吴侬软语,丝竹悦耳:更有精心挑选的江南佳丽轻歌曼舞,极力展现着此地的富庶丶风雅与————对中枢大员的绝对「顺从」。
西湖,最大的一艘豪华画舫之上。
今夜,杭州府太守做东,几乎将本地有头有脸的官员丶致仕乡绅丶以及实力最雄厚的几家门阀家主悉数请来,为江行舟举办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夜宴。
画舫灯火通明,倒映在墨玉般的湖水中,恍如水晶宫阙。
舫内暖香袭人,舞袖翩跹,觥筹交错,恭维与欢笑之声不绝于耳。
江行舟端坐主位,神色平淡,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只是慢慢地饮着杯中醇厚的绍兴花雕,偶尔与身旁谄媚赔笑的太守丶或某位须发皆白丶言辞谨慎的门阀耆老交谈几句。
薛玲绮以夫人身份陪坐一旁,仪态端庄,应对得体,只是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一她已从夫君那里,得知了北疆越发严峻的局势。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杭州太守见江行舟似乎心情尚可,趁机起身,满脸堆笑,捧着一方上好的宣纸与狼毫笔,走到主位前,躬身道:「尚书令大人文采风流,冠绝古今,更乃我大周文道之宗。今日大驾光临杭州,实乃西湖之幸,江南文坛之幸!
下官冒昧,恳请大人赐下墨宝,以为今日盛会增辉,亦为我杭州留下一段佳话,永镇此地文风!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行舟身上,充满了期待。
若能求得这位「文宗」的墨宝,无论对杭州太守的政绩,还是对在座诸人的名声,都是极大的好处。
江行舟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一张张或真诚丶或谄媚丶或纯粹附庸风雅的面孔,又透过舫窗,望向外面的西湖夜景。
画舫轻摇,岸上酒楼戏台的丝竹歌舞之声随风隐隐传来,混合着舫内的喧嚣,构成一幅活生生的丶醉生梦死的「升平乐宴图」。
然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这几日通过秘密渠道,一刻不停送来的丶来自北方的战报。
野狐岭的鲜血,张克勇殉国的怒吼,云中镇的血书,流离失所的边民————还有大周文渊阁中,陈少卿丶郭正等人焦头烂额丶束手无策的仓皇景象。
北方已是烽火连天,尸山血海,国门将破;而这江南,却依旧沉浸在温柔乡里,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愿去觉那北地的寒意与血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讽刺,是悲哀,是怒其不争,亦是对这人性与世情的深深叹息。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南宋王朝偏安一隅,「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麻木与荒唐。
历史,似乎总在相似的境遇下,上演着相似的戏码。
在满座期待的目光中,江行舟缓缓起身。
他没有推辞,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
太守亲自研墨,薛玲绮为他铺开宣纸。
江行舟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略一沉吟,眼中锐光一闪,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
《题临安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诗成,笔停。
一股无形的丶清冽中带着刺骨寒意的文气,随着墨迹的乾涸,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画舫内暖昧的脂粉香与酒气。
那诗句看似写景,实则字字诛心!
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把杭州作汴州」,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读懂其中深意的人心头!
汴州,乃前朝旧都,昔日何等繁华,最终却在异族的铁蹄下沦陷,成为国破家亡的永恒伤痛与耻辱象徵!
江行舟将此诗题于西湖宴上,其意不言自明一这是在用最尖锐的笔锋,讽刺丶警示,痛斥在座诸人,在这国难当头之际,依旧醉生梦死,歌舞升平。
浑然忘了北疆正在流血,忘了大周正面临立国以来最严峻的挑战,仿佛这眼前的西湖,便是永恒安逸的「汴州」!
刹那间,满座皆惊!
杭州太守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捧着宣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通判丶县令们,更是面面相觑,手足无措,有的低下头,有的偷偷去瞟江行舟的脸色,心中叫苦不迭。
那些门阀家主丶乡绅名流,先是一愣,随即也品出了诗中那辛辣的讽刺与沉痛的警示,一个个面色臊红,尴尬无比,方才的欢声笑语丶阿谀奉承,此刻显得如此刺耳与可笑。
他们当然也听到了些北疆战事的风声。
但在他们看来,那毕竟远在数千丶万里之外,中间隔着大河天险,隔着朝廷的百万大军,妖蛮再凶,还能打到江南来不成?无非是边境摩擦加剧,朝廷多花些钱粮兵员罢了。
对他们这些江南士绅而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自家的田产丶商铺丶诗酒风流,才是顶要紧的事。
何曾真正将北方的烽火,与西湖的歌舞联系起来?
直到此刻,江行舟这毫不留情丶直指要害的一首诗,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们从「暖风熏醉」中彻底浇醒!诗中的「汴州」二字,更像是一把重锤,狼狠敲打着他们内心那点侥幸与麻木。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湖风穿过舫窗,吹动纱帘,以及远处依旧隐约传来的丶似乎并未受影响的缥缈笙歌。
江行舟放下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知道,仅凭一首诗,改变不了太多。
江南的安逸是百年积累,北疆的烽火亦非一日之寒。
但有些话,他必须说。
有些警钟,必须有人来敲响。
「北方将士正在浴血,为国守门。朝廷上下,亦当同心戮力,共度时艰。」
江行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南富庶,乃国之粮仓钱库。望诸位,莫忘北地风寒,莫负将士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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