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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界山往西三进,原本有一条直通西域的通天河支流,名为“玉带”。可在五百年前那场天崩地裂的动荡后,玉带河的水位一夜之间暴跌,河水不再清冽,而是变得如墨汁般粘稠黑暗。
如今,人们叫它“黑河”。
秦风站在黑河的堤岸上。这里的风是腥咸的,卷着一种让人经脉滞涩的阴冷。河面上没有一丝涟漪,厚重的黑水缓缓流动,仿佛这不是在流水,而是在流淌着大地的淤血。
堤岸下,散落着几十户渔家。说是渔家,可他们的木船上没有渔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用精铁打造的、带着细密滤网的重型漏勺。
“起!”
河滩上,一个赤裸着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青灰色的汉子,正与几名同伴拉动着粗大的麻绳。
随着一声沉闷的铁器撞击声,一个巨大的漏勺从黑水中被生生拽了出来。黑色的液体顺着滤网滴落,在干燥的河滩上腐蚀出一道道细小的白烟。
在那滤网的底部,静静地躺着几粒米粒大小、散发着幽幽黑光的砂砾。
这就是“黑灵砂”。
在凡间,这一粒砂能换十石精米;在修行界,这是炼制重兵刃的极佳辅材。可对于这些捞砂的渔民来说,这东西是名副其实的“催命符”。
秦风走下堤岸,他的脚踩在河滩的乱石中。他能感觉到,每一块被黑水浸泡过的石头,都带着一种如山岳般的重力。这是由于此地的灵压已经扭曲,万物都在被这种无形的力量“压实”。
“小哥,莫要靠近。”
先前那青灰皮肤的汉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原本想要驱赶,但在看到秦风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时,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从秦风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气息。这种气息不是神仙的高不可攀,也不是妖魔的暴戾,而是一种……像是大地本身一样的稳固。
“这砂,是从哪来的?”秦风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几粒黑灵砂上扫过。
在他的感官里,这些砂砾内部有着极其微小的、破碎的道纹。那不是天然生成的,而是某种高阶存在的身躯在崩碎后,残留的意志与凡间的泥土在极高压下凝结而成的产物。
“哪儿来的?”汉子惨笑一声,指着那黑沉沉的河心,“老辈人说,这里以前是神仙打仗的战场。天上掉下来个大宝贝,砸碎了地脉。这些砂啊,就是那宝贝被砸碎后的渣滓。”
汉子叹了口气,有些贪婪又有些恐惧地看着那一粒黑灵砂。
“捞这东西,短命。可不捞,咱们连明天都活不过去。这世道,命不值钱,砂值钱。”
秦风没说话。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黑色的河水。
“嗤——”
一股阴冷、狂暴且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力量,顺着指尖想要钻进他的经脉。这种力量极重,重到足以让一个炼气期的修士瞬间经脉爆裂。
但秦风体内的玄黑色筑基底座微微一震。
所有的阴冷与重力,在接触到那“红尘筑基”的一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秦风甚至能感觉到,这些原本充满恶意的力量,在被他的底座过滤后,化作了一种极其精纯的、关于“不甘”的感悟。
他在水底,看到了“纹理”。
在那深达十丈的河底淤泥中,横亘着一截通体漆黑、长达数丈的残骨。
那残骨的一端晶莹剔透,另一端却被烧成了焦炭。它像是一颗巨大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片河床的经络上。黑灵砂,正是由于河水不断冲刷这截断骨,带起的那些细微骨屑凝结而成的。
“理不顺这截骨,这河就永远是死的。”
秦风自语道。
“喂!那个外乡人,谁准你碰黑水的?”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吊脚楼上传来。
几个穿着绸缎短打、腰间挎着虎头刀的监工快步走了下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眼里闪烁着炼气期三四层的微弱灵光。他是这片黑河滩的“主事人”,名为周霸,依附于附近一个叫“玄土宗”的小门派。
“这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玄土宗的。碰了水,就要交税。”
周霸走到秦风跟前,看着秦风那一身朴素的杂役服,眼底露出一抹轻蔑。他没从秦风身上感受到任何强横的灵压,便只当这是一个练过几天把式的江湖散人。
秦风站起身,指着那一桶刚捞上来的黑灵砂。
“这砂里有怨。你们拿它炼兵,兵器成型之日,就是持兵人发疯之时。”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嘈杂的河滩上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些原本在捞砂的渔民手齐齐一颤。他们确实发现,自从开始大规模开采这种黑灵砂,附近几个村子的年轻人确实变得越来越暴戾,甚至出现了好几起弑父杀妻的惨剧。
“满口胡言!”周霸脸色一变。
这是在断他的财路。
“给我拿下,扔进黑水里洗洗嘴!”
周霸一声令下,身后的几名打手发出一声呼喝,手中虎头刀带起一阵恶风,直取秦风的肩膀。
秦风叹了口气。
他发现,这红尘里的“灰”,往往比仙山上的还要固执。因为这些灰里,长满了名为“贪婪”的根。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紫雷竹。
他只是拿起了随身背着的那把缺了毛的旧扫帚。
“既然是脏东西,扫掉就是了。”
秦风跨出一步。
这一步,他没有用任何身法,甚至看起来有些笨拙。但在周霸的眼中,这一步落下的瞬间,整片河滩的地面似乎都跟着秦风的脚步颤抖了一下。
“沙——”
扫帚轻轻在地上一划。
秦风体内的玄黑色底座疯狂转动,一缕极其细微、却沉重得近乎实质的红尘灵力注入了扫帚篾条。
原本在凡人眼里脆弱不堪的竹篾,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如重剑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几把砍向秦风的虎头刀,在接触到扫帚边缘的瞬间,就像是脆弱的冰凌撞上了不周山。
“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碎裂声中,精钢打造的宝刀竟然碎成了千万片。不仅如此,那股被秦风“扫”出来的回旋劲力,顺着刀柄直接震碎了打手们的手骨。
“啊——!”
惨叫声响起,几名打手跌落在黑水中,激起一阵阵充满腐蚀性的水花。
周霸吓傻了。他虽然修为不高,但也见过世面。这种不带一丝灵气烟火、却能单凭意境和肉身力量震碎精钢的手段,至少也是筑基期巅峰、甚至金丹期的大能才能做到的。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周霸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抖如筛糠。
秦风没有理会他。他走到岸边,看着那汹涌的黑水。
“你们想要的砂,在这骨头里。但你们拿不走它,因为它在疼。”
秦风突然伸出手,将手中那把旧扫帚斜斜地刺入了黑水之中。
“嗡——!”
整条黑河突然剧烈地沸腾起来。
在众渔民惊骇的目光中,一道紫色的雷芒顺着扫帚柄,如同一条细小的长龙,瞬间贯穿了十丈深的水层。
秦风体内的筑基核心在这一刻全力爆发。
他不仅是在用紫雷竹的雷力,他是在用自己那“红尘筑基”的意境,去沟通那一截沉睡在河底的断骨。
“不管你是哪位神佛的遗蜕,既然落了地,就该归于尘。”
秦风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彻。
那一瞬间,他通过扫帚,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宏大、却支离破碎的意志。
那是五百年前,天庭一员大将受了猴子一棒,肉身崩碎后落下的一截指骨。这指骨里残留着对“天规”的死守和对“叛逆”的愤怒。正是这种愤怒,锁死了水脉,让河水变黑。
“散了吧。”
秦风轻轻吐出三个字。
他手腕一拧。
一种名为“化归”的力量,顺着扫帚尖端,在那断骨的最脆弱处轻轻一拨。
这是秦风在藏经阁扫了四年地、在乱石阵补了方碑后,悟出的最强手段——寻找万物的“归口”。
“咔嚓……”
河底传出一声轻微的、像是枯枝折断的声音。
原本坚硬不可摧的断骨,在那紫色雷意和红尘意境的引导下,竟然开始飞速地沙化。那种残留的愤怒与重力,在那一瞬间顺着地脉的纹理,被秦风极其精准地导向了极深的地底,化为了大地的养分。
“哗啦啦——”
黑色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
原本粘稠如墨的液体,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竟然重新变得清澈透明。阳光穿过水面,映照出河底那已经变成了一堆普通细沙的遗骨。
“水……变清了?”
汉子呆呆地捧起一掌心的河水。没有了腐蚀,没有了重力,只有一种久违的、清凉的甘甜。
秦风收回扫帚。
原本就破旧的扫帚,在刚才那种极致的力量负荷下,彻底散架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柄。
他在众人看神迹般的目光中,将竹柄插回腰间,背起包裹,重新走上了堤岸。
“仙长!请留下名号!”汉子和众渔民纷纷下跪,声震原野。
秦风没有回头。
他感觉到,胸口那颗薪火种子,在这一刻猛然壮大了一圈。原本只有绿豆大小的种子,竟然生出了两片极细的嫩叶。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感涌上心头。
他发现,这红尘中的每一处“脏东西”,其实都是他筑基后的资粮。
扫地的路,还没走完。
虽然这黑河清了,但这世间,还有无数被神佛斗法留下的“断骨”,正在腐蚀着众生的生机。
“下一站,该去看看那片‘流沙’了。”
秦风自语着。
他看向前方。
在那里,天边的金云正在散去,一种属于平凡生灵的、带着烟火气的因果线,正一点点地缠绕在他的脚踝。
他不急着飞天。
他只想用这双草鞋,把这大地的每一个纹理,都踩得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