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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的水变清了,但这片大地的伤口并没那么容易愈合。
秦风沿着河岸向西走。脚下的土地依然干硬,裂缝里偶尔会冒出一两缕暗红色的燥气,那是地脉深处尚未平息的动荡在寻找出口。他体内的玄黑色筑基核心在他行走间保持着一种极其缓慢的吞吐,将这些燥气一点点吸纳、过滤,化作他这一路红尘修行的资粮。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照在人的脊背上,有种细密的灼烧感。
在前方一个三岔路口,孤零零地立着一个用破草席搭起来的凉棚。凉棚下没有酒肉,只有几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和一锅正冒着白气的滚水。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道士,正蹲在火炉旁,急得满头大汗。
他穿着一件大得有些不合身的洗白道袍,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簪着。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羊脂玉瓶。两个瓶子都没有塞子,散发着阵阵奇异的香气,但在那香气之下,却隐约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死意。
秦风停下脚步,走进了凉棚。
小道士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与迷茫,甚至还带着一抹未干的泪痕。
“这位……这位大哥,你是打尖还是赶路?”小道士的声音有些颤抖。
“喝口水。”
秦风坐在了一旁的长凳上。凳面很糙,磨损得厉害,但他坐下去的瞬间,整个人便如山岳入地,没带起半点灰尘。
小道士有些局促地拿过一只碗,舀了一碗开水递给秦风,随后又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玉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左边是仙露,右边是毒药……不对,右边是仙露,左边是毒药……师父说,选错了,我的命就没了,全观人的命也就没了……”
秦风端着碗,却没有急着喝。
他看着那两个玉瓶。
在他的红尘筑基视野里,这两个瓶子里的液体其实是一模一样的。它们本质上都是一种极其精纯的灵液,取自极西之地的“甘露泉”。
但在左边那个瓶子的表面,附着着一层极其轻薄、肉眼难辨的暗灰色粉末。那粉末不是药,而是一种怨念凝结成的“垢”。
“你师父为什么要让你选?”秦风喝了一口热水,淡淡地问道。
小道士一愣,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师父说,如今天庭降下律令,咱们清风观这种没后台的小派,必须得在这‘生死瓶’里选出一线生机。选对了,咱们就能得天恩庇佑,化去观里的劫难;选错了,就是对天威不敬,满门当诛……”
秦风看着那两个瓶子,心中泛起一丝冷意。
这哪里是选生机,这分明是某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在玩弄凡间修行者的心理游戏。他们将相同的灵液给到凡人,却在其中一个上面撒了一层名为“因果”的灰。如果你选了那个带灰的,那便意味着你承接了这份因果,往后生死皆由人。
“你觉得哪瓶是真的?”秦风问。
“我……我看不出来。”小道士抽泣着,“师父说,真假就在一念之间。可我这一念,已经转了上千回了,看哪瓶都像是真的,看哪瓶都像是毒药。”
秦风放下碗,站起身。
他没有直接去指点,而是走到了凉棚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把极其简陋的、用高粱秆扎成的扫帚。
“借你扫帚一用。”
小道士茫然地点了点头。
秦风握住扫帚,动作依旧是那种极其古板、极其枯燥的扫地姿势。
“沙……沙……”
扫帚掠过粗糙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道士看着秦风扫地,渐渐地,他原本狂乱的心跳竟然平复了下来。他发现,秦风每一扫帚下去,带走的不仅仅是地上的浮土,仿佛连他心头那一层厚重的迷雾也被扫去了一丝。
“你看这地上的土,是脏的吗?”秦风一边扫,一边轻声问道。
“是……是脏的吧,它弄脏了地。”小道士下意识回答。
“它若是在山里,便是生养草木的养料;它若是在这棚里,便是妨碍走路的尘埃。”秦风停下动作,指着桌上的两个玉瓶,“这两瓶水,本来也是一样的。只是其中一瓶,掉进了你不该看的‘灰’里。”
秦风走到石桌旁。
他没有动用灵力,只是伸出左手,在那两个玉瓶的上空轻轻一抹。
这一抹,他用了他在三楼感悟到的那种“归尘”意境。
在他指尖划过的瞬间,左边瓶子上那一层暗灰色的怨念粉末,像是遇到了狂风一般,在那一瞬间被剥离了出来。
秦风手指微扣,将那团灰蒙蒙的东西直接弹进了火炉里。
“嗤——”
炉火猛地窜高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此时,石桌上的两个玉瓶变得一模一样,晶莹剔透,再也没有了任何分别。
“现在,它们都是仙露了。”秦风说。
小道士呆立在原地,他看着那两个完全没有了区别的瓶子,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雷劈过。
“没有……真假了?”小道士喃喃自语。
“真假,是别人定下的规矩。当你能把那层灰抹掉,规矩就变了。”
秦风将扫帚还给小道士,拎起紫雷竹,转身走向了漫天风沙。
“仙长!那……那万一我师父回来,问我选了哪一瓶,我该怎么说?”小道士对着秦风的背影大声喊道。
“你就告诉他。”
秦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风中显得异常清冽,“这地,你已经扫过了。瓶子里的水,只是解渴的。”
……
秦风继续向西而行。
他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抹之间,他体内的玄黑色底座上,竟然生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发丝般的纹理。
这纹理透着一股子“真假莫辨”的幻意,却又被大地的沉稳死死压住。
这是筑基期的另一种成长——他开始能够剥离这个世界被刻意涂抹上去的“色彩”。
路越走越荒凉。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翻滚的黄沙。那不是普通的沙漠,那是传闻中能吞噬灵魂的“流沙河”边缘。
按照西游的进程,那里应该藏着一个因为打碎了琉璃盏而被贬下凡、日夜承受万剑穿心之苦的卷帘大将。
但在秦风的底稿地图里,那里不是一个惩罚之地,而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滤网”。
流沙河的存在,是为了过滤这世间过剩的、由于神魔激战而产生的混乱意念。所谓万剑穿心,不过是那些意念在穿过躯壳时产生的剧痛。
秦风站在沙丘之巅。
狂风卷着细沙,拍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看到在那波涛汹涌的流沙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盘膝坐在河心的一块巨石上。
那人的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那是九世取经人的遗恨。每当狂风吹过,骷髅头内部都会传出阵阵凄厉的哨音。
那人没有动。
他像是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在每一次“剑光”落下时,身体都会产生一阵轻微的、由于痛苦到极致而产生的痉挛。
“这一关的灰,得用命来扫。”
秦风自语道。
他感觉到了胸口那颗薪火种子的剧烈跳动。两片嫩叶微微卷曲,似乎感应到了前方那种极致的“不公”与“孤独”。
他在沙丘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冲进流沙河,去救那个满脸胡渣、眼神空洞的大汉。
他只是拔出了腰间的紫雷竹,将其插在了脚下的黄沙中。
“沙……沙……”
秦风闭上眼,双手虚握,开始在空气中模仿着某种扫地的姿态。
他在尝试。
尝试用自己这“红尘筑基”的意境,去勾勒这漫天狂沙的运行轨迹。
如果他能扫清这漫天的风沙。
或许,他就能看清那九个骷髅头背后的,真正的“一寸”生机。
夜幕降临。
两界山下的雷声虽然远去,但这流沙河畔的杀意,却才刚刚苏醒。
秦风在沙丘上,画下了来到凡间后的第一个圆。
这个圆很大,大到足以包容下这一场正在酝酿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沙暴。
“地,我在这儿守着。”
秦风轻声呢喃,眼神变得比那流沙河心还要幽深。
“谁也别想,把这片红尘给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