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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王平章要调去市委组织部的消息就在各个办公室里传开了。
青石镇党政办不大，拢共就十来个干部，平时谁家孩子考上了公务员、谁被借调走了、谁又在大会上挨了批评，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栋楼。
有人从茶水间出来，经过走廊时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听说了吗？党政办那个王平章，调去市委组织部了。”
旁边的人端着一杯刚接好的热水，握在手里，杯子里的水面微微晃动：“组织部？市委组织部？他不是一直在写材料吗？怎么会调到那里去？”
“不知道。上面直接来人办的，连张主任都提前不知情，调令是现拆的。”
接水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着那杯水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张建关上门，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没有坐下来。
他在想自己这几年对王平章的态度。
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
份内的工作都交给王平章去干，王平章没有抱怨过，也没有拖延过，但他也没有特别照顾过他。
以前他觉得王平章就是那种老老实实干活的人，好用，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王平章调去了组织部，进了干部科。
他以后要是跟领导提起某个乡镇的干部情况，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原地升迁，也能让一个人十年都动不了。
张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隔壁办公室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说：“王平章那人平时话不多，干活倒是挺踏实。我跟他没什么过节，平时也搭过几次把手……还好。”
旁边的人接话：“他平时帮过我几次，但上次他找我换班我拒绝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另一个人没有说话，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已经发生过的、不太愿意细想的事。
工位离王平章最近的是一个叫马山海的同事，四十多岁，平时嗓门大，喜欢开王平章的玩笑。
他坐在自己位置上，假装在翻文件，翻了好一会儿也没翻动一页。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还在王平章面前说过“你这种性格，在乡镇干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当时王平章没有回嘴，只是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材料。
老马放下手中的文件，摸出一根烟想点上，又收了起来。
他把烟盒放进抽屉里，也没有站起来走动，就那么坐着，心神不宁。
下午，王平章收拾好东西，把桌面的文件整理好，把抽屉里的个人物品装进一个帆布袋里。
他站起来，抱着那个袋子往外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有人迎面走来，侧身给他让了路；
有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说“平章，有空回来坐坐”，语气比以前热情了一些。
王平章一一回应，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出办公楼，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影子。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走到单位门口，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
王平章站在市委组织部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调令，纸边已经被他捏出了几道细褶。
走廊很长，日光灯照得地面白得发亮，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一扇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王平章，男人脚步停了一下：“新来的？”
王平章点了点头：“对，刚报到。”
男人笑了一下：“跟我来吧。”
王平章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在尽头那扇开着门的办公室前停下来。
男人侧身让开，朝里面示意了一下：“林科长，新来的同志到了。”
林建灿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梳得整齐。
看到王平章站在门口，林建灿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王平章？”
语气带着一种“久等了”的热络。
王平章点了点头：“林科长好。”
林建灿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椅子边，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拉了一把旁边的椅子坐下，像是想拉近距离。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青石镇党政办工作，对吧？那边材料任务不轻，能在那地方待四年还不挪窝，也是能沉得住气的人。”
王平章不好意思的说：“习惯了。”
林建灿没有再绕弯子：“以后你就在干部科，主要做干部考察和档案管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这栋楼里的人你慢慢认，不着急。”
他拍了拍王平章的肩膀，小声说道：“有事尽管找我。”
走廊里有人经过，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又走过去了。
林建灿没有回头，像是没注意到，又像是习惯了那种目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那个带路的年轻人说：“小周，你带他去办一下手续，然后领他到工位上看看。”
小周应了一声：“好。”
王平章也跟着站起来，跟林建灿说了声谢谢。
林建灿摆摆手，已经重新在桌前坐下，拿起刚才放下的笔，像是对这件小事已经处置完毕，不需要再多费口舌了。
小周带着王平章穿过走廊，走到另一间办公室。
门口贴着“干部科”的铜牌，门半敞着，屋里几个人正坐在各自的工位前，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打电话，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
小周指着靠窗的一个空位：“你就坐这儿。电脑、电话、文件柜都齐的，缺什么跟我说。”
王平章把那只帆布袋放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办公桌很干净，桌面上只有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个空笔筒。
窗外能看到市政府的办公楼，灰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很沉，像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打开电脑，只是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位置是真的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