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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志伟的手有些抖，虽然只有微微一点，但这对一个主刀医生来说很不寻常。
他用蓄水桶的冷水洗了一下脸，才稳住心神。
确实没有多少选择。
他对自己说，40个等待倒计时的生命，与一份可以活下来的机会。
没那麽难选的。
对吧。
他深呼着几口气，试图平静自己的内心。
但他知道这不是「活不活」的问题。
知情同意丶伦理审查丶动物实验丶临床分期——这些流程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刁难医生，而是为了确保病人不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为实验品。
而他现在要做的，恰恰就是把病人变成实验品。
不，更准确地说——
他要把自己的同胞，变成另一个物种的实验品。
而他自己，则是那个按下开关的手。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浇下来。
他已经几乎确认了，那些看似年少的「青年们」，绝非与自己同样的物种——他不认为人类有演化出第二眼睑的人种。
他们一定有什麽渠道研究过「人类」，但应该还未进行到活体实验的阶段。
那麽他们的「样本」从何而来？
是对不上数量的遗体？还是失踪的60位乘客？
张志伟可以感受到，对方目前应该只进行到大体解剖的阶段，并依此推算人类患者的治疗方案。
也因此才会是现在这种暧昧的状态——他们也不确定那些器械对活体的实际效果。
所以他们需要他。
需要他来操作。
需要他来观察。
需要他来记录。
需要他——替他们完成那最後一步。
因为他，是最懂人类「正常」体徵长什麽样子的——医生。
他回头，看着帐篷张开的入口。
那像是择人而食的巨口。
而他即将亲手把自己的同胞送进去。
「你还好吗？」叶舒的声音轻轻的响起，拉回他的思绪。
「??抱歉。」他忽然想跟她说声抱歉，却不知道为了什麽？
是为了蜜月旅行时的忽略？还是因为现在这个遭遇？
「傻瓜。」她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是轻轻的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2.
地球时间2028年4月22日14:51:21
太平洋美军海上医疗舰隔离舱段
「真美，对吧？」韦德博士隔着30厘米的玻璃看着面前的E-1样本，轻声的说。
「??」一旁的莱恩中尉皱了皱眉头，很想叫他维持一下形象，因为在他看来这幅场景真的很诡异。
面前是穿着??那已经不能说是病号服了，就是两片窗帘加急赶工的布料，起到些微遮盖了对方身体大部分面积，以及可有可无的保暖功能，双手还被粗铁炼固定在床上的女性。
光叙述起来莱恩中尉都想先把自己扭送宪兵队。
但这位232公分的「女士」稍早与她的同伴，在冲绳嘉手纳基地几乎造成一个营的半数伤亡。
15人造成140多人的伤亡比，而且还是只使用冷兵器的情况下。
「您所需要语言学家丶行为心理学专家等目前正在赶来的路上，CIA那边大约2小时後抵达。」莱恩把目光从E-1身上移开，她左腿的断肢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才是反派。
「你在同情它？」韦德博士好奇的看向他，上下打量着「为什麽？」
「什麽？」他不理解对方的问题而发问。
「从基因层面上来说，你跟香蕉的相似度都比你跟它相比来的高。」韦德博士指了指躺在那边的E-1，然後看向莱恩。
「你对它的同情不过是演化样貌上的巧合，导致的共情现象。」他严肃的说
「你可别想演出什麽英雄救美的戏码。」
「博士，你想太多了。」莱恩满头黑线的说，
「她??」他停顿了一下，刻意纠正自己，「它是敌人，我还是懂的。」
「况且您不是也在欣赏它的美？」
「不一样。」韦德博士转头看向E-1「我在欣赏演化的效率。」
「你看它的骨骼密度丶肌肉结构丶心脏设计——每一个系统都为战斗优化了，这不是美学意义上的美，这是工程学意义上的美。」
「但我敢打赌，在另一边的世界绝对有一种物种，会对人类文明造成严重影响。」
「严重影响？」莱恩警惕了起来「什麽意思？」
「跟E-1一样，它们长得“太像人”了，如果存在一种会激发人类产生保护欲，或是会不自主放下戒心的物种存在??」韦德博士盯着E-1带着破碎美感的面孔，沉声说道。
「那东西的破坏力恐怕比我们目前看到的更危险。」他用下巴指了指E-1。
「??」莱恩不予置评的沈默着。
「??你想，今天在你面前的是U-1或是U-2甚至是U-4那种非人或半人外型的。」韦德博士转头直视他的眼睛说「你敢说你还会冒出这种幼稚的同情心吗？」
他没有反驳韦德的最後一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
如果面前躺着的是三米高的蜥蜴人丶巨型怪物或虫女，他确实不会有这种「幼稚的同情心」。
「那麽??」韦德博士说话的声音有点冷，但他说出口的内容更让莱恩感到背脊发凉。
「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可怜丶无助丶需要帮忙的“人”时，你会放下枪口吗？」
3.
地球时间2028年4月22日15:12:35
上海闵行区
王磊面无表情的坐着，他双手被反缚正面对着一个中国公民—李永，与一个??兽人。
它们刚伏击完自己小队，造成7个人丧生，他跟其馀队员全部被俘。
那绝对是一场经典的伏击作战，但到底是它们想出来的？还是旁边这个男人想出来的？
他冷眼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打量。
「王丶王队。」李永被打量的心里一颤，他当然知道王磊怎麽想的，但天地良心啊，他平时也不过就逛逛军武论坛，看过基本网路小说，怎麽可能真的胆子大到设伏？
「您别误会啊，我跟它们不是一夥的，我也是被抓来的。」他赶紧撇清关系。
「哼。」王磊冷哼了一声。
「李咏。帮忙。我们。」鲁歪了歪脑袋口齿不清的说，但差点让李永眼前一黑。
它歪了歪脑袋，随後离开一会，再次回来後将几件物品摆在地面。
王磊跟李永看着地上的物品有些痴愣。
鲁摆在地上的，不是随手抓来的装备。
没有头盔，没有防弹背心，没有任何个人防护。
地面上只有沉重的金属。
反装甲火箭筒丶88式车载机枪丶拆下来的枪管与整箱弹链——每一件都是需要「火力密度」而不是「精细操作」的武器。
王磊的视线停在那具火箭筒上。
那东西对单兵来说太重丶太慢丶也太显眼，但对两百多公分高的兽人而言，却刚刚好。
鲁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拍了拍那具发射器，又指向远处那艘倾斜的结构体。
动作简单，没有多馀的情绪。
不是炫耀，也不是威胁。
是评估。
王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们不是想「学人类怎麽打仗」。
它们是想知道——
哪些东西，适不适合运用在「它们」的战场上。
鲁蹲在王磊面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几乎遮住了他全部的视线。
王磊只能仰起头，看见它低垂下来的巨大兽耳，还有那双冷静得不像野兽的眼睛。
鲁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胸前的护甲，发出了沉闷的金属声。
「我们。」
它又伸出手指，指向王磊，
「你们。」
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达帐。」
它转过身，用下巴指向远处那座如同小山般倾斜的结构体。
「敌人。」
接着，它重新蹲回来，把几件武器推到王磊面前，金属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教我。」
它的指尖点在武器上，又慢慢移到王磊的胸口。
「帮你。」
最後，它摊开手掌，按在自己护甲上。
「帮我。」
鲁咧开嘴笑了，獠牙上彷佛还残留着未乾的血迹。
那不是威胁。
那是一个早就想好结果的提案。
王磊没有回答。
他盯着鲁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金色的瞳孔中读出什麽——威胁？急迫？还是某种可以利用的破绽？
但什麽都没有。
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并不重要的答案。
然後它站起身，转身离开了。
没有催促，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李永愣了一下，「它??就这样走了？」
王磊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鲁的从容，不是因为它有耐心。
而是因为它根本不一定需要他。
4.
「??」张志伟看着眼前托盘上的器械，有些很熟悉，有些完全看不出来用途，看叶舒的表情，她应该也在也在思考这些东西的用途。
那个绑着四条发辫的少年走来，没有多少言语，拿着某种肉块放在一旁，然後开始拿起器械操作。
张志伟跟叶舒瞬间懂了，对方正在指导他们这些器材的使用方式，有不适用的让他们剔除。
下午将开始进行第一位患者的治疗。
43岁。男性。腹腔内出血。
在之前他们要进行的就是熟悉与校准这些器械。
「这是??心监仪？」叶舒低声问。
那个萤幕的画面很怪，没有心电图那样熟悉的锯齿波形，而是一种规律起伏的光纹，像是呼吸，又像是脉搏被「合并」後的结果。
她试探性地把探针从自己胸前移开，画面立刻变得平坦。
少年看了一眼，没有纠正她，只是伸出手，把探针重新贴回她的肋骨处。
萤幕再次亮起。
接着，他用另一个较小的探针，按在她的颈侧。
画面分裂成两层。
张志伟的呼吸一滞。
「??不是心监。」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是循环监测。」
他们测试了一下正常状态下的运作模式，以及使用在患者身上的状况。
两个小时後，托盘上的器械已经被重新分类。
一部分被推到一旁——对应不上任何人类解剖结构，或是需要对方才能完成操作的，被直接放弃。
留下来的那些，数量不多，但用途清楚得令人心惊。
两小时的熟悉後。
手术开始了。
「切割十五公分。」张志伟开口，声音平稳。
刀具落下，皮肤被划开的触感熟悉得近乎残酷。不是外星科技，也不是未知材料——
是他做过无数次的第一刀。
「止血钳。」
叶舒一边盯着监测画面，一边把器械递过来。
张志伟接过。
这把止血钳的重量与手感都和他熟悉的不一样，夹口的闭合不是靠弹力，而是某种延迟的回馈，但当它准确地咬住渗血点时——
血，停住了。
不是奇迹。
是正确的操作。
他的眼角馀光捕捉到动静。
那名绑着四条发辫的少年向前靠近了一步，低头，在那本看不出材质的笔记上写下什麽。
不是急促的记录。
像是在确认。
张志伟没有停。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麽——
切口边缘的回缩速度丶血液颜色的变化丶监测画面里循环纹理是否出现偏移。
他刻意放慢了下一个动作。
不是犹豫，而是控制。
「吸引。」他说。
负压装置启动，腹腔内积血被抽离，视野逐渐清晰。
某个瞬间，监测画面出现了细微的异常波动。
很轻微。
对非医疗人员而言，几乎可以忽略。
但他感觉到——
身後，又有一个人靠近了，然後记录监测画面上的某个数据。
张志伟的动作没有因此改变。
他调整角度，避开了那个反应源，让所有变化回到他熟悉的节奏里。
那一瞬间，他几乎能确定：
那不是他们预期的操作路径。
笔记再次被翻页。
没有指示。
没有介入。
他们只是看着。
而他继续做着一件事——
用每一个标准丶保守丶教科书等级的动作，对抗一整个陌生文明的观察欲。
不是拒绝合作。
而是宣告边界。
这里，是手术台。
至少现在，
这是他的地盘，不允许他们的介入。
而他们没有制止。
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记录着——
哪些反应，被触发了。
又有哪些，被人类的经验刻意避开了。
张志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不是惊讶。
不是确认。
而是——验证完成。
他换了一件器械，试图处理更深层的渗血点。
器械启动时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微弱的震动感，像是贴在指骨上的回馈。
血没有立刻止住。
循环监测的光纹出现了短暂的紊乱，随後自行修正。
患者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也不是疼痛反射。
更像是某个本不该被触碰的系统，被轻轻碰了一下。
「等一下。」叶舒低声说，「这个反应……」
她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少年已经抬起头，看向萤幕，又看向患者的下腹。
不是切口。
而是更低的位置。
他走近了一步，这次没有犹豫，在笔记上画了一个标记——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张志伟的背脊一凉。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器械之所以被保留下来，并不是因为它能止血。
而是因为它顺带影响了别的东西。
「换回刚才那一件。」他说得很快，像是在抢回主导权。
那个少年没有反对。
他只是在叶舒把那件器械放在托盘上时，把它摆到最外侧。
没有收走。
也没有标记为失败。
只是暂时放弃。
手术继续。
血压逐渐稳定，出血点被一个一个处理掉。
但张志伟发现，那些小人种开始对某些步骤失去兴趣。
止血。
缝合。
循环回稳。
它们看得很少。
反而是在患者出现任何非预期反应时，才会抬头。
像是在等待。
等某个「与生存无关，但与结构有关」的讯号。
当最後一条缝线完成时，帐篷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那个少年阖上笔记本。
不是因为手术结束了。
而是因为——
他们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张志伟站在原地，手套上还沾着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台手术，对他来说是一次赌命的抢救。
对患者来说是一次侥幸的生还。
而对它们来说——
只是一次成功的筛选。
5.
地球时间2028年4月22日17:28:34
上海闵行区
王磊看到了自己最不愿看到的画面。
一只陌生的兽人走进了营地，身形比鲁更高大，毛色是深灰带棕的杂纹。
它的步伐沉稳，身後还跟着两只年轻的兽人。
鲁迎了上去，两只兽人用王磊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了几句，然後那只灰棕色的兽人转头看向营地中央堆放的武器。
它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具反装甲火箭筒。
动作不是摸索，而是熟练。
它把发射管扛上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後对着远处的废墟——
做了一个完整的瞄准动作。
王磊的血瞬间凉了。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
李永也看到了，脸色发白，「它??它怎麽会——」
灰棕色的兽人放下火箭筒，对鲁比划了几个手势，像是在讲解什麽。
鲁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歪头，然後自己也拿起一把88式机枪，模仿着那只兽人的动作。
装弹链。
拉枪机。
扣扳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谁教的？」王磊的声音沙哑，「谁他妈的教的？」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在上海的某个角落，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兽人营地里，有一个和他穿同样军装的人——
已经选择了配合。
练习在傍晚开始。
兽人们把几具尸体拖到了空地上，排成一列。
王磊认出了那些尸体。
不是人类。
尖长的耳朵丶苍白的皮肤丶超过两米的身高。
还有一具更诡异的，六条肢体丶昆虫般的复眼。
它们的尸体被摆成站立的姿势，用木棍和绳索固定住，像是某种粗糙的人形靶。
然後兽人们开始射击。
机枪的怒吼声在废墟中回荡，子弹撕裂了精灵种的护甲，打穿了天枢种的甲壳。
每一轮射击结束後，都有兽人上前检查弹孔的位置和深度，用爪子比划着，像是在讨论穿透效果。
李永看得想吐。
不是因为血腥——他在早上的伏击中已经见过更惨的画面。
而是因为那种??冷静。
它们不是在发泄，不是在报复，甚至不是在杀戮。
它们是在学习。
学习如何更有效率地杀死自己的敌人。
而那些敌人——
恰好也是地球的敌人。
王磊咬紧後槽牙。
因为他认出了兽人们正在进行的不是单纯试射，而是——
归零射击。
这意味着那个出卖者不只是教它们如何开火，而是把整套武器操作流程，一步不漏地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