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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砰’的一声关上,红艳艳的烛火再次摇曳起来,但这次没有摇床的声音了。
二师兄坐在清冷的月光下,鼻血滴答滴答地落在身上,俨然成了一个血人。
我有些于心不忍,打算把衣角借给他:“二师兄,要不你将就擦擦?”
二师兄抬手把我推开,用自己的袖子抹了一把鼻血。
月光照着他那张惨不忍睹又添新色的脸,他咧了咧嘴,居然笑了:“多大点事儿。”
呵呵,看来这孙子挨揍都挨习惯了。
二师兄往后一仰,躺回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冷笑道:“值了!老三果然是十息党,白瞎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老婆。”
我这下都佩服他了,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呢?
果然,窗户打开,又有一只绣花鞋飞出,砸破了二师兄的鼻梁……
那天晚上我将他拖回厢房,打了盆水让他洗脸上的血。
结果他一边洗一边哼哼,嘴里还念叨着:“老三肯定是吃了药”、“老四那鞋底子是铁打的吧”。
但我满脑子都是那句:“下次往死里打。”
二师兄能活到今天,真是多亏了几位师兄弟都是修道之人,慈悲为怀。
但我万万没想到,二师兄的胆子是真大!
他脑袋上那圈新绷带拆了才一天,脸上青紫还没褪干净,就又来找我了。
那天早晨我正蹲在院子里跟一袋黄豆较劲,心想着今天非要让那群黄巾力士多撑一炷香,结果二师兄就从门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的脸还真是好看,是那种五颜六色的好看,颧骨乌青,下巴那道疤深红,面皮泛黄。
二师兄做贼一样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一脸神秘地小跑到我身边,压低嗓音后开口:“老五,出事了!”
我手里攥着一把黄豆,警惕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自打上次被他半夜拎出去听了一回墙根,亲眼目睹他又被四师姐开了瓢之后,我对‘出事了’这三个字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防备。
“什么事?”
我警惕得望向了他。
“大师兄闭关走火入魔了!”
二师兄瞪着眼睛,表情变得极其生动,龇牙咧嘴得甚至让我怀疑他的脸是不是已经疼得麻木了,所以才能做出如此夸张的表情:“你不信我吗?大师兄口吐白沫,我亲眼看见的!快跟我来!“
我看了他三秒,吐出一句话:“你确定,这次没骗我?”
“谁骗你,谁是王八蛋!”
真没想到,二师兄居然这么痛快得发了毒誓。
我寻思这誓发得确实够狠,于是忍不住纠结起来,二师兄又开始使出了激将法:“你不信我,那就自己去看看!”
这倒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把手里的黄豆装回布袋以后,就跟着他走了。
他一路小跑,在前面窜来窜去,兴奋得就跟个青春期的猴子。
大师兄真出事儿了,他会这么开心吗?
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呢?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大师兄的屋前,他依旧停在了一扇小窗之下。
那窗户比之前三师兄那间的还小,只够塞进一个脑袋,二师兄轻车熟路地在窗根底下蹲好,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我蹲过去,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又升腾起来……
“大师兄闭关的静室就在里头!”
说这话的时候,二师兄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得说道:“我刚才路过听见里面有古怪动静,趴窗户缝一看,大师兄歪在蒲团上,嘴一张一合的,全是白沫子,肯定是练岔气了!”
他边说边将窗纸捅了个小洞,把眼睛凑上去。
我犹犹豫豫地也凑过去,透过那个小洞往里面观察。
只见正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穿一袭宝蓝色道袍,背脊微微弓着,脑袋歪向一侧。他眉眼清正,下颌线条利落,胡须层层,鼻梁高挺,乍一看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跟之前在河边的樵夫打扮,完全不一样。
大师兄闭着眼,呼噜声震天响。
那不是普通的鼾声,而是丹田气足的修行之人睡着之后才有的动静,闷闷的,一阵接一阵,像春雷从远处滚到近处又滚到远处,连绵不绝。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跟着二师兄推开了门。
大师兄没醒,他歪着脑袋,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晶莹透亮的口水,顺着下巴尖缓缓往下坠,拉出一道细长的银丝。
这看起来的确有点像口吐白沫,二师兄倒也没完全瞎说,就是描述方式不免有点春秋笔法。
二师兄缩回头来,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坏笑。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递到我面前,朝大师兄努了努下巴,道:“来,机会难得,要不画个乌龟?”
我看了看那支炭笔,又看了看他脸上还在泛青的伤,犹豫了一下:“二师兄,你得罪四师姐才没几天。”
“我怕她?”
“嗨!”
二师兄一挥手,说道:“大师兄睡得跟死猪似的,雷都劈不醒!你画完咱就跑,等他醒了绝对不知道是谁干的,快点快点!”
我被他催得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炭笔,但转念一想,大师兄跟我无仇无怨,我干嘛要得罪大师兄?
于是把笔直接扔回了二师兄手里,结果笔落了地,在地上误打误撞得勾勒出来了几条线,歪歪扭扭的像是个扁圆的壳,又伸出去四根短粗的腿。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王八,更像一只趴着的蛤蟆。
我正琢磨着怎么擦掉,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那个震天响的呼噜声停了一拍。
我猛地扭过头去,恰好对上了大师兄,他陡然睁开了双眼!
他只是随便抬了抬手,怀里的拂尘便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起的风裹着一股绵绵密密的炁,隔着八尺远的距离,精准地扫在了我跟二师兄身上。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掀到了半空!
和二师兄一起在空中翻了三百六十度,然后屁股着地,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二师兄在我旁边,后脑勺又一次光荣地磕在地面上。
我真怀疑他那颗脑袋再这么跟着主人受几回罪,迟早要练出铁头功来。
没想到,二师兄一点都不心疼自己的脑袋,还纠结着那个画呢,朝我提醒道:“下次画王八,记得画四只脚。你画的那是蛤蟆,侮辱了王八。”
这是我画的吗?那不是笔自己涂的吗?
我躺在地上,脑子嗡嗡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二师兄揉着屁股爬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冲着那扇窗户又龇牙咧嘴地嘟囔起来:“大师兄……你装睡……“
屋子里面静了一瞬,然后大师兄冷冰冰的说道:“不装睡,怎么知道你们俩人这么闲?”
然后,我听见他从蒲团上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去,挑满三缸山泉水,挑不完,今晚睡水缸里!”
二师兄顾不上贫嘴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三缸?大师兄!上回我才挑了一缸就差点……”
没等他说完,大师兄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四缸。”
“不是!大师兄我……”
“五缸。”
“好!我去还不行吗?”
二师兄成功得闭嘴了,他默默地捂着屁股,默默地转身,默默地走了两步,又默默地回头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面包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干坏事儿被发现的倒霉,没识破大师兄诡计的懊恼,以及一种“老五你记住今天这教训千万别跟我学”的悲壮。
原来无法无天的二师兄,也有克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