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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竹的雨，来得比苏宇预料的还要急。
那不是春雨的缠绵，而是仿佛天河倒悬般的倾泻。
灰白色的雨幕将天地缝合在一起，能见度被压缩到了极致。
竹海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嘶吼。
苏宇站在点将台的顶端，任由雨水打湿他的鹤氅。
他并没有躲避，反而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土腥味的湿润空气。
“天时，在我。”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雨帘，投向了马尾河上游的方向。
在那里，他的三千死士早已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便会掘开那蓄积已久的堰塞湖。
对于兵家而言，水火无情，亦是最锋利的刀。
“秦风，你以为躲在后方扎营睡觉就能避开锋芒？”苏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智者掌控全局时的自信，“这片低洼地，便是我为你准备的泽国。”
他抬起手，轻轻挥下。
身旁的传令官立刻挥动了那面巨大的红旗。
几乎是同一时间，上游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轰隆隆——！”
那不是雷声，那是千万钧洪水挣脱束缚后的咆哮。
浑浊的洪峰裹挟着断木、巨石和泥沙，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黄龙，顺着地势的落差，向着黑风军的营地和那片竹海洼地疯狂扑来。
南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淹死他们！淹死这帮黑鸭子！”
“苏先生神算！这是龙王爷助阵啊！”
士兵们兴奋地探出头，等着看那支不可一世的黑风军在泥水中挣扎、求饶的惨状。
在他们看来，这滔滔洪水便是不可抗拒的天威，人力在自然面前，渺小如蚁。
……
然而，十里之外，黑风军的阵地上，并没有出现苏宇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甚至连那口做饭的大锅都没有撤走。
庞德林并没有穿铠甲，而是依旧一身儒衫，头戴纶巾，手中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羽毛扇。
尽管雨水已经把羽毛打湿，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神情却镇定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他站在昨夜刚刚挖好的导流渠堤坝上，脚下是早已夯实的土基。
“来了。”
庞德林眯着眼，看着远处那条奔涌而来的黄龙，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几分工程师看着原材料进场的审视。
“主公说的没错，这水的力量虽大，但终究是个只会走下坡路的莽夫。给它画个道儿，它就得乖乖听话。”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长排早已待命的大车挥了挥扇子。
“倒！”
一声令下。
数百名工兵同时发力，推倒了板车上的挡板。
“哗啦——！！”
无数袋灰白色的粉末，混合着碎石和沙土，如同瀑布般倾泻进了那个关键的导流缺口。
这不是普通的土石，这是秦氏工坊特制的速干水泥，里面掺杂了大量的生石灰和粘合剂。
当这些灰白色的粉末接触到雨水和涌来的洪流时，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滋滋滋——！”
水面上瞬间腾起了一大片滚烫的白雾，那是生石灰遇水放热产生的蒸汽。
原本冰冷的雨水瞬间变得滚烫，那股热浪甚至逼退了周围的寒气。
紧接着，那些灰白色的浆体开始迅速变得粘稠、凝固。
洪水的前锋刚刚冲到这里，原本想顺着地势直冲黑风军大营，却猛然撞上了一道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长高的石墙。
这种由工业文明产出的混合物，在遇水后的凝固速度远超这个时代人们的认知。
它们不像泥土那样会被冲散，反而越冲越硬，哪怕是激流也无法带走这沉重的凝胶。
“堵住了！真的堵住了！”
一名工兵兴奋地大喊，他手里拿着铁锹，眼睁睁看着那原本狂暴的洪流在撞上这道灰白色的防线后，无奈地打了个旋儿。
水往低处流，这是物理铁律。
既然正路被堵死，洪水只能寻找新的宣泄口。
而这个宣泄口，正是秦风昨夜让鲁锤子带人连夜挖通的侧翼导流渠。
那条渠道，笔直地通向了苏宇引以为傲的九宫八卦阵侧翼，也就是那片他特意制造的沼泽区。
“转了！水转了！”
在庞德林的指挥下，更多的水泥袋被丢了下去，将堤坝加固得如铜墙铁壁。
汹涌的洪水像是一条被勒住了缰绳的野马，不得不调转马头，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然后顺着那条人工开凿的渠道，呼啸着冲向了南军的阵地。
……
“这……这是什么？”
苏宇站在高台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硬在了嘴角。
他看到了那腾起的白雾，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洪水明明已经冲到了黑风军的鼻子底下，却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鬼墙，硬生生地拐了个弯，朝着自己的侧翼反扑了过来！
那里，是他囤积粮草和埋伏重兵的区域。
“妖法……那是妖法！”
南军的士兵们彻底乱了。
他们看不懂化学反应，看不懂水利工程。
在他们的视野里，黑风军只是撒了一把白灰，那洪水就听话地改了道，甚至那泥泞的地面都在冒着白烟，变得坚硬如石。
“撒豆成兵……这是撒灰成墙啊！”
“龙王爷被他们收买了！快跑啊！”
原本埋伏在侧翼沼泽区的南军士兵，本以为自己是在安全区看戏，结果转眼间就成了洪水的猎物。
“轰——！”
洪水灌入沼泽，原本就松软的烂泥地瞬间变成了汪洋大海。
无数伏兵来不及撤退，被洪水卷走，旌旗倒伏，惨叫声被雨声和水声淹没。
苏宇死死地抓着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的九宫八卦阵，水淹黑风军，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是妖法……”
苏宇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理智让他强行冷静下来。
他看着那灰白色的堤坝，脑海中闪过无数古籍，却找不到任何关于这种遇水即硬之物的记载。
“是物性……秦风手里，有能克水的奇物。”
他输了这一阵，不是输在计谋，而是输在了对材料的认知上。
在这个时代，谁掌握了更先进的材料，谁就掌握了重新定义地形的权力。
“先生！水过来了！咱们的侧翼全垮了！”副将跌跌撞撞地跑上台，满脸泥水，“快撤吧！再不撤，咱们这中军高台也要成孤岛了！”
“撤？”
苏宇看着那漫天大雨，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若是现在撤退，在这泥泞之中，那就是全军大溃败，会被秦风像赶鸭子一样赶尽杀绝。
“不能撤！”
苏宇猛地拔出佩剑，一剑斩断了面前的栏杆。
“水淹不了他，那就让他陷在泥里！”
他指着前方那片虽然被水泥加固了一部分、但大部分依然泥泞不堪的缓冲地带。
“秦风既然堵住了水，那他为了进攻，势必会通过那条变硬的路。”
“传令！启动第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