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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秋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空气里浸透了潮湿的水汽。
江南吴家位于城郊的一处大型秘密库房内，此时的气氛比外面的秋雨还要阴冷。
几盏防风灯挂在柱子上，光线昏黄，照亮了堆积如山的麻袋。
吴家家主吴伯昌站在两排麻袋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用来验粮的铁锥。
他将铁锥刺入一个麻袋，拔出来时，带出了一小把糙米。
他把米放在掌心，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原本应该干燥饱满的米粒，此刻表面泛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几只黑色的米虫在掌心里缓慢地爬动着。
一股难闻的霉味和腐气，在整个库房里弥漫开来。
“这已经是第八个库房了。”跟在身后的库房管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老爷，连日阴雨，加上咱们之前为了抬高市价，把库房封得严严实实，不透风不通风，这底下的粮食受了潮，已经开始大面积发霉了。”
吴伯昌将手里的霉米扔在地上，用脚碾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这几十万石粮食，是江南三大世家联手从各地高价收购来的。
他们原本的计划很完美：把市面上的粮食买空，囤积在仓库里，等金陵城断了粮，百姓怨声载道，朝廷自然会屈服。
到那时，这些粮食就是比黄金还要金贵的东西。
可是，秦风的供销社横空出世，彻底打乱了他们的算盘。
供销社里有源源不断的新米，而且价格极低。
老百姓全都跑去那里排队，根本没人再来理会世家大族的粮铺。
“老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管事拿出厚厚的账本，翻开其中一页，“这几十万石粮食压在仓库里，每天都是流水一样的开销。看守库房的护院要发工钱，防潮用的生石灰和木炭要花钱买。”
“更要命的是，当初为了筹集资金囤粮，几家都向外地的钱庄借了利息极高的短期借款。现在粮食卖不出去，现银又被朝廷的兑换处卡住了脖子，咱们每天光是付出去的利息，都在抽干家里的底子啊。”
吴伯昌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疲惫。
财富就像是流水，只有流动起来才能生生不息。
一旦被强行筑坝拦截，时间久了，活水也就成了发臭的死水。
金银本身并不能吃穿，是因为人需要它来换取生存的物资，它才有了价值。
如今百姓手里有了能换来平价物资的龙币，谁还在乎他们库房里这些越放越不值钱的陈粮？
就在这时，钱家家主钱万三和陆家家主也匆匆赶到了库房。
两人一进门，闻到那股刺鼻的霉味，脸色都不太好看。
“吴兄，情况我都听说了。”钱万三跺了跺脚上的泥水，语气里透着焦躁，“不能再硬扛了。朝廷那边的粮食好像源源不断，咱们这边的存粮却在一天天烂掉。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不仅赚不到钱，连本钱都要赔个底朝天。”
陆家家主也跟着叹气：“是啊。老百姓现在只认供销社，只认那个大秦龙币。咱们手里有粮，可是卖不出去，这就成了一堆没用的垃圾。”
“那你们说怎么办？”吴伯昌看着两人。
钱万三咬了咬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做出了决定：“降价。大降价。咱们把粮铺的门重新打开，打价格战。”
“供销社不是按丰收年的平价折半卖吗？咱们比他们再低一成！只要能把这些快发霉的粮食折现换成银子，哪怕是亏本，也比烂在仓库里强，至少能把借款的窟窿先补上。”
这个决定虽然痛苦，但在商言商，及时止损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第二天一早，金陵城的百姓们惊奇地发现，那些紧闭了多日的世家粮铺，竟然又重新开门了。
钱记粮行的门前，伙计们费力地挂出了一块崭新的木牌。
上面的字写得极大，生怕别人看不见：“清仓大甩卖，上等糙米，价格比大秦供销社再低一成！只收足色现银，谢绝还价！”
这个价格不可谓不诱人，放在几天前，绝对能引起全城百姓的哄抢。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粮铺门前依然冷冷清清，伙计们站在门口，望眼欲穿。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几个百姓经过，也只是看了一眼木牌，便摇摇头走开了。
终于，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娘路过，掌柜的连忙迎上前去，堆起笑脸说道：“王大娘，您看看，咱们店里的米今天降价了，比供销社还便宜一成呢。您要不要称两斗回去？”
王大娘停下脚步，往粮铺里看了一眼。
里面堆着的麻袋确实不少，但隐隐飘出一股陈旧的味道。
她笑着摆了摆手：“掌柜的，不是我不照顾你生意。你这木牌上写着只收现银。我前两天为了买供销社的米，早就把家里最后一点碎银子和铜板全都去银行换成龙币了。我现在兜里只有纸钱，没有银子。”
“这……”掌柜的愣了一下，“那您可以再去换点银子来买啊，毕竟咱们这儿便宜。”
王大娘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掌柜的，您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我拿着龙币，出门左拐就是供销社，那里的米又白又新，分量还足，我买得安安心心。”
“我凭什么要费那个劲去把龙币换成银子，再跑来买你们这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米？再说了，现在街坊邻居谁手里还有银子啊，大家手里全都是龙币。”
王大娘说完，提着篮子转身走向了街角的供销社。
掌柜的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在这个看似简单的对话背后，隐藏着秦风对经济学规则的深刻运用。
在过去的时代，金银是流通的硬通货，铜钱是辅币。
但秦风通过供销社的物资锚定，强行赋予了纸质龙币极高的购买力和信用。
当老百姓发现龙币能够稳定、低价地换取生活必需品时，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繁琐且容易被钱庄剥削的金属货币。
这就是一种反向的劣币驱逐良币，世家大族囤积了大量白银，拒绝使用龙币，反而将自己孤立在了流通市场之外。
白银失去了交易的场景，就退化成了金属块。
降价牌挂了整整一天，钱记粮行连一升米都没有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