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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一脸平静，目光从宋登阁和裴元虎的脸上扫过，又看向下面站着的满朝文武。
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按照宋登阁或者裴元虎的提议去办，他这位皇帝的日子会过得非常舒服。
把土地分给文武百官和皇室，他就能得到整个统治阶级发自内心的拥戴。
大家利益捆绑在一起，皇权自然稳固如山，没有任何人会想着去造反。
这是一条最简单轻松的捷径，但是，秦风知道这条捷径通向哪里。
如果今天把这五百万亩地赏赐给了将领和官员，那么几十年后，这些人的子孙就会变成新的吴家、钱家、陆家。
他们会继续利用手中的特权去兼并更多的土地，逼迫普通百姓卖儿卖女，最终成为新的世家大族。
这是一个残酷的人生哲理：人总是容易向贪欲妥协，而在权力和利益的传递中，历史往往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圆圈。
当土地再次集中到少数人手里，老百姓再次吃不上饭的时候，历史的周期律就会无情地降临，农民起义的烈火就会再次点燃。
王朝的兴衰，说到底，就是土地的分配问题。
秦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陛，来到那几个装满地契的木箱前。
“宋爱卿，裴将军，你们的提议，朕都听明白了。”秦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秦风重重地拍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个木箱。
厚实的红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最上面的几张地契飘落下来。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起兵造反，推翻前朝，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风环视着众臣，目光明亮且锐利：“前朝为什么亡？就是因为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占了天下九成的土地！”
“百姓种一年的地，交了租子连肚子都填不饱。我们黑风军当年在北境，就是因为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才拿起的刀枪。”
他指着地上的地契，语气严厉起来：“现在咱们打赢了，把江南的旧地主全抄了。然后呢？按照你们的意思，把这些地装进皇家的口袋，或者分给你们这些做官的、当将军的。”
“打倒了一批旧地主，咱们自己再坐上去，变成一批新地主？那朕这天下打得有什么意义！黑风军战死的那些兄弟，难道就是为了给咱们换大宅子、分好水田的吗！”
这番话振聋发聩，直接撕破了历朝历代改朝换代的虚伪面纱。
宋登阁额头冒出了汗水，裴元虎也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确实只考虑了自身的利益和朝廷的运转，却忘了当年起兵时最根本的诉求。
庞德林在一旁轻轻摇着羽扇，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敬意。
他知道，秦风这是要走出一条古人从未走过的路。
“陛下息怒。”庞德林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既然不入皇庄，也不赏赐百官，那这五百万亩良田，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秦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走回御案前，提起之前在北境做过的事情。
“当年在临州，咱们就开始尝试给穷苦百姓分田，那是试水，现在天下定了，规矩也该正式立起来了。”
秦风看着台下的群臣，宣布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这五百万亩江南良田，朕一亩也不留，一亩也不赏。”
“朕要把它，全部分给那些世代租种土地、辛苦劳作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的佃户和农奴！”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满朝文武大惊失色，许多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五百万亩上好的水田，这是多么庞大的一笔财富，皇帝竟然不要，也不给有功之臣，而是要白白分给最底层的泥腿子？
这等于是把最大的蛋糕，分给了手里没有任何权力的人。
“陛下，这……这使不得啊！”一名户部官员急切地出列，“若是全部分给佃户，朝廷如何管理？而且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将如此数量的官田无偿分给下民的先例，这会乱了尊卑次序的！”
宋登阁也面露难色：“陛下，百姓愚昧，若突然得到田产，恐怕不愿再服徭役，甚至可能引发地方上的混乱，还请陛下三思。”
秦风知道他们会反对，在这个时代，把土地还给农民，是一件违背整个统治阶级利益的事情。
但他没有退让，不仅要分地，还要用律法的形式，把这件事永远固定下来。
秦风伸手拉开御案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他结合现代历史经验，与柳如眉、庞德林等人反复推敲、修改了几个月的成果。
“先例是人创的，尊卑是人定的，老百姓有饭吃，天下就不会乱。”
秦风将那份文件举在手中，目光坚毅地看向众人。
“这是《大秦土地法草案》，从今天起，不仅是江南的这五百万亩地，整个大秦的土地制度，都要按这上面的规矩重新洗牌。”
三天的时间转眼即逝。
金陵城外南郊的一片开阔平地上，连夜搭建起了一座高达数丈的巨型露天高台。
木材的清香还未散去，高台四周已经站满了维持秩序的黑风卫士兵。
而在高台之下，汇聚着十万名从江南各个州县被紧急召集来的百姓。
他们全都是过去在各大世家名下租种土地的佃农，甚至还有不少是没有自由之身的农奴。
放眼望去，这十万人大多衣衫褴褛，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面黄肌瘦，常年的劳作让他们的脊背变得佝偻，双手结满了厚厚的老茧。
秋风吹过旷野，人群中弥漫着一种忐忑不安的情绪。
百姓们低声交头接耳，脸上的愁苦清晰可见。
在他们的经验里，官府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把大家聚在一起，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要么是又要征发无偿的徭役去修城墙，要么就是朝廷又要变着法子增加秋收的赋税。
“听说了吗？城里那些大老爷们的家都被抄了。”一个老农搓着粗糙的双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道。
“抄了又怎样？还不都是肉包子打狗。”旁边的汉子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大老爷们倒了，这地肯定是要收归皇家的。”
“咱们以前给吴家、钱家交租子，以后怕是要给皇上交租子。这换了个东家，咱们的日子还不是照样苦？说不定朝廷要的租子比以前更狠呢。”
人群中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叹息。
其实，早在黑风军还在北方的时候，他们就听过商队传来的流言，说那位年轻的统帅在北方给穷人分土地。
当时大家心里都生出过向往，可是，自从新朝在金陵建立以来，朝堂上除了抄家和发新钱，从来没有宣布过任何关于分地的政策。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的佃农们渐渐有些失落，觉得那些传言大概只是骗人的把戏罢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白白把土地送给穷人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