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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
这天,他在宫里轮值。
请完平安脉后,皇帝让他退下。
他有些意外。
平日里,皇帝总会留他片刻,说上几句闲话,今日不仅没有闲话,甚至连半句寒暄都没有。
想到皇帝诊脉时的心不在焉,他走到殿外,朝守门的太监看一眼。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生病。
他是御医,在皇帝跟前当差十年,有的是太监想靠过来,只求头痛脑热的时候,他替他们诊一诊脉。
小太监附在他耳边道:“陛下在等人。”
等什么人?
他心微微一跳,又朝小太监瞄了一眼。
小太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接着又补了一句:“都问了好几回,人来没来。”
他的心,又微微一跳。
问好几回,说明皇帝等得急,也说明这人的重要性。
会是谁呢?
就在这时,有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殿里。
“陛下,人来了,人来了。”
“快传!”
暮色中,一道青黑官袍身影自远处行来,宽袖随风履舒卷翻飞,那人面沉如水,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定睛一看,长长松出一口气。
这人他见过。
是大哥的朋友。
叫徐行!
听说这人当年高中以后,就谋了外放,后来大哥离家出走,自然也就没了这人的消息。
裴景做梦都没有想到,皇帝等的人竟然是他。
他一个小小外放官员,有什么值得皇帝等的?
还是说……
他那头有大哥他们的消息。
裴景想到这里,脚上像是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徐行走近,理了理衣裳,整了整官帽,扭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走进内殿里。
那是怎样的一眼?
没有一丝的温度。
好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还带着些傲慢。
裴景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胀。
那一夜,裴景梦到了大哥。
梦里,大哥穿着二品官袍,威风凛凛地走到他面前,冷笑着对他说:
“老二,你做了裴家家主又怎么样,爹最喜欢的人是我,皇上最看重的人也是我,你不过就是个姨娘生的。”
醒过来,一身冷汗。
大哥离家十年,他从来没有梦到过他,这会儿怎么就突然梦到了呢?
裴景心里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
第二天,宫里传来消息,徐行被皇帝钦点为户部左侍郎,正三品的官位。
三天后,半夜一声惊雷,皇帝倒在了御书房,年幼的太子继位,徐行为顾命大臣之一。
裴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徐行?
论资历,朝中比徐行有资历的人,一抓一大把。
论能耐,比徐行有能耐的人,比比皆是。
最重要的一点,徐行还年轻啊,才三十出头,凭什么能一步登天,坐到三品大员?
他兢兢业业十年,才有一个八品的官位。
凭什么?
就凭徐行命好吗?
裴景感觉到心口的那一点酸胀感,越发的强烈。
恰这时,他的父亲也到了弥留之际。
其实按照脉象来说,父亲撑不到现在。
裴景心里很清楚,父亲迟迟不肯闭眼的原因,是在等那个不孝子回来。
那天早上,父亲突然清醒过来,说他昨天夜里,好像听到丧钟了。
他点点头,告诉父亲皇帝驾崩了。
父亲一下子激动起来,甚至有些兴奋,手舞足蹈的。
“我儿子要回来了,我儿子很快就要回来了,你快让人把那院子打扫打扫,被褥都换成新的,他喜欢吃烤鸭,你赶紧让人去买几只烤鸭回来。”
父亲说着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催促道:“你怎么还坐着,赶紧动啊。”
他心如刀割。
一来是因为父亲的回光返照。
二来是父亲说的那些个话,句句都是大哥,没有一个字是他。
他哽咽道:“我再陪父亲说会儿话。”
父亲摆摆手:“我不用你陪,你赶紧去忙,我再睡一会儿,睡起来了,你帮我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你大哥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会伤心的。”
他一边扶父亲睡下,一边含泪追问:“父亲,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父亲看着他,摇摇头,含笑阖上了眼睛。
后来,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摸着父亲渐渐冰凉的身体,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为什么父亲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
这十年,他每天谨小慎微,活得如履薄冰,就不值得一句话吗?
这三个月,他端屎端尿,尽心伺候,就不配得一句话吗?
他也是儿子啊!!
……
父亲死了,停灵七天。
这七天里,他每天都在害怕,害怕大哥突然风尘仆仆地回来;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大哥回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那是为人儿女,最后给父母尽的一点孝道。
如果连这点孝道都没有,那这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不仅他在等,裴氏一族,裴氏一族的亲朋好友,也都在等。
整整七天,那人始终没有出现。
所有人都义愤填膺,都在声讨那个不孝子,甚至有人建议,要将那人从裴氏族谱中剔除出去。
裴景没有表态。
他只是在心里冷笑。
父亲,你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儿子,他连你的最后一程都不来送,这一辈子,你错疼了他!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正是徐行。
徐行一身素衣,走进灵堂,从案上拿过一支香,凑在烛火上点着,插进香炉,然后跪地磕头。
徐行磕了三个头。
身为家属,他回了三个。
磕完头,徐行起身,又从案上拿过一支香……
灵堂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徐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徐行点着香,高举过头顶,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
“老太医,这支香是我替明亭点的,他来送你最后一程了!”
裴景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紧缩。
明亭是他大哥。
大哥来送父亲最后一程,请一个叫徐行的外人。
他为什么不亲自回来?
他明明知道,父亲这辈子最惦记的人是他。
这世上,谁的爹娘,谁负责送。
他有什么脸,请一个外人来送最后一程?
裴景额头的青筋,一根根地往外冒,目光死死地黏着对面的徐行,眼里都是滔天的怒火。
徐行!
徐行!!
你有什么资格替那个畜生点香,磕头?
你、他、娘的算老几?
这时,徐行又三个头磕完,目光向他看过来,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节哀顺变!”
这四个字,像把匕首一样,插进裴景的心里。
客人吊唁,才对家属说节哀顺变。
他徐行说到底,身份也不过是个客人,这会儿跑来灵堂,根本不是替那畜生来尽孝的,而是来替那畜生遮掩的。
遮掩他没有人伦,不讲孝道,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