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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白河风紧麦初黄
赵鸣放下茶碗,对张叔夜道:「张卿接着说。」
张叔夜缓缓开口道:「方才提到新野抢收小麦,这件事拖不得。在座诸位有些是带过兵的,有些是从河北丶河东一路南下的,都知道粮食意味着什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没有粮,刀再快也是废铁。南阳盆地的小麦每年五月中下旬开镰,先是桐柏丶淅川一带的岗坡地,五月中旬零星动镰,然后自南往北一路推进。到六月初,全境麦收基本结束。前后加在一起,不过十几天的窗口期。这十几天,一眨眼就过去了。错过了,就是一年。」
「据臣所知,新野那边种的多是早熟麦,比邓州以北的麦还要早几天。李积中选在这个时候派兵沿白河布阵,不是巧合。他是在掐着日子动手,先把新野的几千亩收了,再北上抢邓州外围的。等他吃饱了,我们饿着,不用他打,我们自己先垮了。」
宗泽接话道:「所以新野的麦子,不能让他李积中一个人割了。臣以为,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派一支精兵,趁李积中的民夫下地收割丶阵型散开之际,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不必恋战,抢收即可。把能割的麦子割回来,割不走的就地烧了,一粒也不留给李积中。这件事可以交给老臣去办,老臣手下的兵机动性强,打这种快进快出的仗最合适。」
赵鸣没有表态,目光扫视全场,徵求其他人意见。
李若虚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拱手道:「臣有异议。」
赵鸣抬手:「李尚书但说无妨。」
李尚书?
堂中骤然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
李若虚自己也怔住了,拱在身前的手僵了一瞬,抬眼望向赵鸣,却见官家神色如常,正等着他开口。
旁边的张叔夜微微侧目,吕好问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连一直低头吃桔子的孟太后都抬起头来。
李若虚这个从开封府推官一路跟着官家南下的从六品小官,在座的除了张叔夜,几平无人认得他。
此刻从官家口中说出「李尚书」三个字,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明白了:这不是口误,是宣布。
在宋神宗「元丰改制」之前,实行「官丶职丶差遣」分离制度,六部尚书只是表示官员品级的寄禄官,没有实际职权。
实权被三司丶枢密院等其他机构分割。
直到「元丰改制」后,重新恢复了三省六部的实际职权,使六部尚书成为主管本部事务的最高行政长官。
也就是说,李若虚这个尚书,不是虚名,是妥妥的实权在手。
再深一层,赵鸣在御前会议上突然提拔李若虚,看似是一时兴起,实则是深思熟虑的政治布局。
在邓州这个临时朝廷中,张叔夜丶宗泽等老臣功勋卓着丶威望崇高,但他们大多是北宋旧臣,有着根深蒂固的政治立场和利益集团。
李若虚作为赵鸣从开封府一路带出来的亲信,资历浅丶根基薄,只能完全依附于赵鸣o
提拔李若虚,不仅是对他个人功劳的奖赏,更是赵鸣在朝廷中培植自己势力,平衡各方力量的关键一步。
但从表面上看,这位赵官家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李若虚正名,既是给他压担子,也是给在座诸臣一个信号:跟着朕出生入死的人,朕不会亏待。
赵鸣见众人神色各异,淡淡道:「李爱卿随朕自汴梁南下,一路上参赞军机丶调拨粮草丶草拟文书,朕身边的事,大半是他一手操持的。今日御前会议,在座诸位皆是朝廷柱石,朕身边也该有个名副其实的尚书了。工部虽暂未开府,但尚书之职不可久悬。李若虚自即日起权领工部尚书一职,待还都汴梁后正式授职。邓州新立,一切从简,冠服印信容后补办。」
李若虚躬身下拜:「臣————臣谢陛下恩典。」
赵鸣抬手让他平身:「说你的异议吧。」
李若虚定了定神,说道:「真要打起来,就算我们把麦子都抢回来了,也得折损不少将士。要是烧了,更是两败俱伤。李积中在襄阳经营了六年,家底厚得很。他占着汉水,船来船往极其方便。臣算过一笔帐:汉水最大的樊城码头,一天能卸八十船粮。一船装两百石,一天就是一万六千石。烧了新野这几千亩,撑死了也就两三万石粮。他从江陵丶鄂州调粮,顺流而下,十天半个月就到了。这点缺口,他咬咬牙就补上了。」
「可我们呢?邓州这地方,刚遭了兵灾,百姓逃了大半,今年的麦子本来就长得不好。今天烧了新野的,明天烧了唐州的,我们自己吃什么?烧一把火容易,种出一茬麦子,得等一年啊。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
李若虚这话说完,宗泽也觉得有道理,并没有扯起大嗓门反对,而是嘟嘟囔囔坐下来老老实实听着。
见官家对李若虚投过去赞许之色,吕好问搁下橘子,点头道:「李尚书所言,臣深以为然。李积中在襄阳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靠的不是自己有多能打,是手底下那些人信他能兜得住。如今他派游骑来新野抢麦子,豪绅们都在看着。李积中能不能从邓州嘴边把这几千亩麦子叼走?叼走了,他的招牌就更亮了。叼不走,招牌就蒙一层灰。」
「可如果我们一把火烧了,等于替他擦了招牌。麦子没了,矛盾也没了。襄阳那些豪绅不会因为一把火就跟他翻脸,反而会因为邓州烧了我们的麦子」而抱团跟他站在一起。到那时候,李积中连安抚都不需要,这把火就是最好的藉口。」
吕好问这话说完,众人都投来赞许的目光,就连司马朴和陈过庭也连连点头。
这二位虽然看不上吕好问在伪楚那段经历,但对吕好问这个论断,却是发自内心地赞
同。
道理没错,不管是谁说的,都得认。
赵鸣听罢,问道:「各位说的都有道理。二位爱卿,既然烧麦不可行。那么你们有何良策?」
李若虚与吕好问对视一眼。
李若虚率先开口:「臣以为,烧麦不成,便只有两个法子。一是硬抢,趁着李积中的人还没把麦子收完,我军集中优势兵力,连夜过河,打他个措手不及,能抢多少是多少。
但由此可能引发双方剧烈冲突,要做好打大仗的准备。二是谈,派人去见李积中,并做好谈不成再打的准备。」
张叔夜接口道:「硬抢风险大,但收益也大。谈稳妥,但未必能成。臣倾向于先谈,谈不拢再抢,总比现在乾耗着强。但时间都很紧,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赵鸣略一沉思:「今日共议三件事。第一件,前往汴梁营救抗金义士遗孤,刻不容缓。由吕卿即刻北上,明日便动身,仲熊陪同。第三件事————南下与李积中谈判事宜,同样刻不容缓。由李尚书亲自前往,伯奋陪同。」
两件事,一南一北,都是刀尖上行走的差事。
北上汴梁,深入伪楚腹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南下新野,面对李积中那只老狐狸,亦是步步惊心。
赵鸣把这两桩事交给了最信任的两个人:吕好问和李若虚。
又分别派了张仲熊和张伯奋陪同,一文一武,互相照应。
殿内诸臣纷纷点头,无人异议。
御前会议结束之后,各自退下。
吕好问藉故没走,这会儿站在案前,等陈安退出去把门带上,才微微躬了躬身。
「陛下,方才在御前会议上,臣不便多言。烧麦子这桩事,各位相公说得都在理,但有些话,不适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讲。臣想替陛下算另一笔帐,襄阳的帐。」
赵鸣靠在椅背上,示意他往下说。
吕好问组织了一番措辞,说道:「李积中此人,臣打过几回交道。他表面恭顺,骨子里极傲,谁也不服。能让他服软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刀架在脖子上,另一个是让他手下的人先软了。眼下我们刀还没架到他脖子上,那就只能从后一样下手。」
吕好问顿了顿,「他在襄阳经营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打,是靠京西南路的豪绅丶粮商丶漕运把头都向着他。还有京西南道都总管王襄丶统制官张思正,都是他的拜把子兄弟。这些人为什么向着他?因为李积中手里有汉水码头,有粮船,有官仓的钥匙。跟着他,有饭吃。」
赵鸣静静听着。
吕好问又道:「我们暗中派人把新野的麦子一烧,最先急的不是李积中,是那些指着新野麦子吃饭的粮商和漕船把头。他们不知道放火的人是谁,只会堵在李积中的衙门口问他要饭吃。李积中从两湖调粮,听起来轻松,但不是打个响指就来的,他要挪库银丶调漕船丶打点沿路码头,每一船粮运进来,都是在割他自己的肉补别人的窟窿。一次两次他补得起,三次四次呢?」
赵鸣与吕好问的目光碰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新野的麦子,其实可以烧?但不是明着烧,是暗着烧?」
吕好问点了点头,道:「有些事,明面上做不得,私底下可以。官家做不得,臣下可以。汉水一线的漕船大多是私船,船主把船租给官府或粮商运粮,按趟结算运费,损耗由承运方承担。漕运把头则是码头上的地头蛇,管着装卸丶仓储丶转运,从中抽头取利。李积中控制汉水码头靠的不是官府的权威,而是用官仓的钥匙丶运粮的订单丶码头的泊位,把豪绅丶粮商丶漕船主都绑在自己的利益链条上。一旦粮源吃紧,最先断裂的就是这条利益链上最脆弱的一环。不是李积中本人,而是那些指着他吃饭的人。」
赵鸣的目光在吕好问脸上停了一瞬,他已经明白了吕好问这话的深层含义。
李积中的命门其实有两个:
一个是南阳的粮食。
另一个是汉水的漕运。
抢粮是正面对抗。
坏他漕运是釜底抽薪。
吕好问道:「李若虚去襄阳,若是能谈成最好。若是谈不成,那便不是我们不讲情面,是他李积中不识抬举。到那时或战或烧,理就在官家这边。」
赵鸣听罢,没有任何表态,给吕好问拿了三个贡桔,忽然话锋一转:「你对朕任命李若虚为工部尚书,有什么看法?」
吕好问微微怔住。
这一问来得突然,略一思忖,道:「陛下想任命谁就任命谁,想让他当什么官便是什么官。臣,没有看法。」
赵鸣笑了笑,没再追问,只道:「汴梁一行,时间紧,任务重,你明早就出发,安全为重。」
吕好问躬身道:「臣一定把差事办好。」
赵鸣点头。
退出堂外,吕好问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一吹,把他剩下的话也吹散了。
御前会议三件事,他占一件,李若虚占一件,官家把两个最棘手的差事分给了他们两个。
既然是交给他们独立去办,那说明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谁办得漂亮,谁的位子就更稳。
李若虚已经率先得到官家垂青,拿到了工部尚书的实缺。
他吕好问出身名门,岂能落于推官之后?
待吕好问退出,陈安又按照官家吩咐,把张仲熊叫了进来。
赵鸣看着这位「范琼」的扮演者,招手让他来到近前,并给他塞了三个橘子。
「此去汴梁,除了护送吕好问,还有一件机密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张仲熊受宠若惊,将贡桔捧在怀中,重重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赵鸣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汴梁皇宫,延福宫后殿,有一处地窖————里面有二十万贯财富。」
张仲熊屏住呼吸。
赵鸣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又道:「这是延福宫那处地窖的具体位置,入口用砖砌死了,寻常人看不出来。你想办法亲自去看看里面有没有那笔财富,若是有,不要急着动,机密来报。让陈安跟着你,他在宫里有点门路,或许有用得上的地方。」
张仲熊双手接过黄纸,小心揣入怀中,低声道:「臣明白。臣亲自去,绝不假手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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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鸣又道:「此事机密,只有你和陈安知道。除此之外,不得告诉任何人,包括吕好问。」
张仲熊颔首行礼,无声退出。
「王善。」
赵鸣轻轻唤了一声。
王善躬身上前:「臣在。」
「谢温凝呢?」
「伺候太后去紫云观上香了。」
「谁跟着?」
「李世辅。」
「嗯。」赵鸣点点头,又问,「贡桔还有没有?」
「多着呢,一大筐,足有百八十个。」
「去给皇后送一半过去,剩下的带着,跟朕走。」
「官家要往何处?」
「岳飞行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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