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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围点打援计,涌泉报帝恩
后堂廊下,李若虚见官家出来,连忙上前深鞠一躬。
「陛下!臣有话要说。」
赵鸣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二人沿着廊下缓步而行。
李若虚道:「臣何德何能,蒙陛下简拔于微末,以从六品末吏骤迁尚书之位。臣在开封府管刑名钱谷那些年,连工部正堂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今日这声李尚书,臣担得惶恐。」
赵鸣轻声道:「你还记得朕在汴梁那间破屋子里说过的话吗?」
李若虚步子一顿:「臣记得。那日陛下说......待朕重回朝堂,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赐以九卿相报。,臣当时跪在地上,心里想的是,这大概是官家的美好夙愿。不是不信官家,是不信自己有那个命。」
「君无戏言。」赵鸣停住脚步,看着他,「九卿自然还会给你,但朕希望你能多做实事。邓州的城防加固丶方城新收三县的城墙修葺丶南阳盆地的水利沟渠丶弩机的改良,每一桩都需要一个踏实肯乾的人去谋划。你在开封府管过刑名钱谷,办的是具体的事,有经验,有担当,也知道怎么跟底下人打交道。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写奏疏的尚书,朕要的是一个能挽起袖子实干的尚书。」
李若虚热泪盈眶,又深深作了一揖。
赵鸣又道:「还有一件事。工部侍郎的两个名额,朕交给你去斟酌。你觉得有合适的人选;真接报上来。朕信你的眼光。」
李若虚怔了一下。
让他提名侍郎,这是把用人的权柄交到了他手里。
侍郎与尚书虽差一个品级,但在六部的权力架构中,侍郎绝非尚书的属官。
元丰改制后,特意保留了侍郎直达都堂的奏事权,以防尚书专权。
让尚书提名制约自己的人选,这份信任比任何封赏都沉得多。
而赵鸣之所以将提名权下放,是对这套制衡逻辑的倒置。
乱世需要效率,制约可以后放。
「臣不敢擅专,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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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鸣打断道:「朕目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与其随便定一个,不如把权力暂时放给你。你提上来的人,你认得准,带得动,也制约得了。记住,他们对你负责,你对朕负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李若虚本想再说一些感恩的话,诸如「君臣相遇,自古为难。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然而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空太虚,眼下办好差事就是对官家最大的回报,因再次躬身下拜:「臣遵旨!」
赵鸣点点头:「正好,朕找你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说罢,二人来到一处凉亭坐下,赵鸣问道:「此次去襄阳与李积中谈判,你有什么具体方略?」
李若虚理了理思绪,沉声道:「臣准备从三方面入手。其一,晓以利害。襄阳与邓州同属京西南路,金人若南下,谁也跑不掉。邓州丢了,襄阳也保不住。不如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其二,诱之以利。新野的麦子可以谈分成,今年四六,甚至三七,他们拿大头。
明年五五,先把今年的粮稳下来。其三,留后手,若谈不拢,便在谈判期间拖延时日,给我军争取抢收其他麦田的时间。三管齐下,李积中不会不考虑。」
「你这一套很好,但现在用不上。」赵鸣摆了摆手,「此次谈判,不用去襄阳。」
李若虚一愣,到了嘴边的一大通话全咽了回去。
这和官家在御前会议上说的话完全不同,他猜不透官家心思,只是微微侧过头,等着官家接下来的话。
赵鸣道:「范致虚在邓州是怎么跟李积中打交道的,你可知晓?」
李若虚略一沉吟:「据臣所知,范致虚每年按定额向襄阳上缴粮草,名义上是调拨军需,实际上是上供。李积中收到粮以后,回执的签收单从来不是襄阳知府本人的笔
迹,而是他幕下书吏代签。范致虚明知如此,却不敢催问。」
「这就是关键。」赵鸣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李若虚也坐,「在李积中眼里,朕这个官家,不过是个亡国之君,整个南阳盆地的粮食都是他的。过去范致虚向他上供,那相当于臣子给主子供奉。现在我们不是范致虚了。我们不给他上供,不但不上供,还要从他手里砍一块肉下来。你说他会怎么想?」
李若虚沉默着。
「所以你去襄阳,他会怎么对你?最好的结果,是他派个幕僚出来应个景,说几句襄阳粮草亦自艰难,新野麦田可各收一半」之类的场面话,把你打发走。你多磨几天,他就多派几个幕僚跟你磨。磨到麦收结束,他的粮进了仓,你空着手回来。最坏的结果,你连襄阳城都进不去。张邦昌派人去催粮,连城门都没让进,你比张邦昌的使者强多少?」
李若虚仔细品着。
的确如官家所说,实力不在一个层面的时候,谈判桌就是一张摆设,坐在对面的人连茶杯都不必端起来。
「任何谈判都是从实力地位出发的。」赵鸣的语气很平淡,「李积中之所以对邓州不屑一顾,就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实力在上。他认为襄阳的存粮能撑三五年,汉水的商路能调两湖的粮,他有五千兵马驻扎新野,有豪绅粮商替他跑漕运,他什么都不缺。这时候你去找他谈,谈什么?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臣明白了。」李若虚缓缓点头,「即便要谈,也要先把他打疼了。」
「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在谈判桌上也拿不到。」赵鸣站起身,「所以你不用去襄阳,直接去新野。跟县令程俊伟说,新野的麦子全由他收,我们一粒都不烧,一粒都不抢。」
「全给他?」李若虚眉头皱了起来,显然非常不解。
赵鸣道:「烧麦子的事,损人不利己。他有襄阳的库存和汉水商路,我们跟他耗不起,所以烧麦是迫不得已的最后一步。不烧,那便要抢。抢得过吗?或许可以。但别忘了一件事,我们能想到烧麦,李积中想不到?他若是发现抢不过,一定会命令烧麦,一旦坚壁清野,那是伤我一千,他损八百。即便我们守住了新野的麦田,唐州的麦田呢?枣阳的麦田呢?这个时节若是碰上几场雷雨,麦子全都会烂在地里。」
李若虚渐渐品出了味道:「官家的意思是,先让他替我们收麦?新野的麦子堆积得越多越好,就算是先寄存在他那里。等他们收割完新野周边的麦子,我们邓州周边的麦子也割的差不多了,两头不耽误。届时我们再拿下新野?」
赵鸣道:「新野这座城,朕早派人打探过了。城不大,两万人围城足矣。」
李若虚道:「若是围城,以新野的粮食储备,怕是难以攻克。」
赵鸣道:「朕要打的不是新野,朕要打的是李积中的援救。新野能守,不在他的兵有多少,粮有多少,能守是因为李积中的援军一定能到。襄阳远,邓州近,我们可以在半路上伏击他的援军。若是先把他的援军打掉了,让他无法相救,新野不攻自乱。围点打援,功其必救,围的是程俊伟,打的是李积中。」
李若虚恍然,脱口而出:「攻城为下,攻援为上。打掉援军,孤城自溃。新野的粮囤得越多,李积中越舍不得丢。越舍不得丢,援军来得就越多。援军越多,伏击的战果就越丰厚。这不是争夺一城一地,是把一座城和几千亩麦子变成了陷阱,把李积中的主力从襄阳坚固的城防里吸出来,在旷野上歼灭。」
赵鸣看着李若虚:「你去了新野,跟程俊伟说朕要把麦子全让给他,是为求和。传回邓州,少不得有人骂你,尤其是宗泽。他那脾气你是知道的,怕是当场就要拍桌子。」
李若虚昂首道:「为臣者,当有担当。苟利国家,生死不计,何况骂名。臣不怕担骂名,臣怕办不好差事。」
赵鸣点头:「放心去做。办砸了,有朕替你托着。」
李若虚又施一礼,含泪而去。
方城西南,唐河河畔。
岳飞拿着宗帅给的橘子,慢慢嚼着,又酸又甜,舍不得一口咽下去。
「官家————竟然救过我岳鹏举一条命!」
抬起头,望着河面上夕阳的倒影,又想起了那日在夏邑与官家彻夜长谈的一幕。
他记得自己那时不知天高地厚,还拍着胸脯说:「恩公,你留下来,给我当幕僚吧!
我如今也是宗帅帐下前军统制,虽说比不得张枢密,但也不会比他差。你在张枢密那里拿多少俸禄?我加倍给你!保证不让你天天吃烤饼!」
官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忍着笑说:「年俸一千两。」
他当时就愣了:「什么?一千两?!我俸禄才————就算加倍————恩公你这价————张枢密给你开这么高的俸禄?那邓州的府库怕是早让你一个人掏空了!两千两我给不起啊————」
官家终于憋不住了,大笑起来,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两掌,说:「跟你耍笑的。咱们去邓州这一路,我倒是可以给你参谋参谋,分文不取。」
他当时高兴极了,说:「恩公神机妙算,只要能杀金狗,我都听你的!」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可那种傻,是开心的傻,是痛快的傻。
不用想什么君臣之别,不用想什么礼数规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
岳飞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一甩。
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一下丶两下丶三下丶四下————在水面上跳了十三下,才沉入河底。
不远处,将士们正围着一口大锅,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羊肉胡饼汤,配上刚蒸好的炊
饼,还有几个老兵分了一壶浊酒,喝得满脸通红。
这是他们第一次吃上这么好的饭。
从前打仗,能有一碗稀粥丶半块干饼就不错了。
如今到了这里,粮草充足,连酒都喝上了。
将士们欢呼雀跃,满口都是「官家」长丶「官家」短...
「官家真是圣明,咱们这几天吃的饱饭比过去几年都多!」
「可不是嘛!听说官家还要给我们换新甲胄呢!」
「官家英明!铲除妖道!天佑大宋!」
岳飞听着这些声音,不自觉地笑起来。
可那笑容刚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去。
那位官家————
在他心里,第一位从来不是官家。
是恩公。
可现在,恩公变成了官家,兄弟变成了君臣。
他不能再拍着恩公的肩膀说「你放心」,不能再口无遮拦地骂谁,不能再问「你俸禄多少,我加倍给你」。
那是大不敬,那是僭越。
岳飞又扔出一粒石子,这次只跳了两下就沉了。
他望着河面出神。
大喜大悲,来得太突然。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已经身在其中了。
可不管怎样,恩公是官家也好,官家是恩公也罢,有一条他始终记得。
娘说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恩,他报定了。
只是怎么报,他得好好想想。
毕竟,恩公是官家啊!
「鹏举。」
岳飞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的名字,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从原地跳了起来。
「恩公————陛下!」岳飞抬眼望去,官家就站在几步开外的河滩地上,笑着看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官家肩上,将那件崭新的蓝布袍子染成了淡金色。
「臣方才出神,没留意到官家前来,望官家恕罪。」说着,单膝跪了下去。
然而,与岳飞期待不同的是,官家没有端架子,也没有说那些「平身」之类的客套话o
只见官家弯腰捡起一枚石子,在手上抛了抛。
「鹏举,咱们两个现在比试,看谁打水漂打得多。输的人,必须满足赢的人一个愿望。以前我常和父......皇玩。」
岳飞愣住了。
他原以为官家是来训话的,或是来交代什么军务,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开场。
岳飞欲言又止,想说几句「臣不敢」之类的客套话,可看着官家那张笑脸,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岳飞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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