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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背后漫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他手里的剑已经归鞘，但他刚才练剑时的那股锐气却没有完全消散，还隐隐地笼在他周身，像一层看不见的霜。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许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孟挽和秦湛霆都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廊檐下，在木质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很随意，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可即便这样随意的姿态里，也带着一种常年修炼养成的端正。
孟挽和秦湛霆对视了一眼，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张先生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片灰蓝色的远山上，声音平缓地响起来——
“很多年前，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爱上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男人的地位显赫，他们的关系一旦被揭发，男人身败名裂，家庭破碎不说，继承而来的地位也直接垮台，那个时候对道德规范的追求严苛到了极点，但是男人似乎对她也产生了感情，他们铤而走险的瞒着所有人，偷偷地在一起。
后来女人怀孕了。
父母劝她不要生下来，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一辈子都要活在阴影里。
可女人不听，她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爱这个孩子，就能给他一个足够好的人生。”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
“孩子出生了。那是一条产道，也是一道暗门，把孩子从一出生就推到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位置上。
那不是孩子自己的选择。
不体面的身份，没有名分的母亲，注定了他这一生都要用一个‘藏’字来过。
为了藏好，就必须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去把真实的东西包裹起来，密密实实地，半点都不能漏出去。”
孟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心脏跳得又急又重。
张先生继续说下去：
“女人是公众人物，即使从没被人非议过个人作风，可是突然产子，多多少少会惹来不必要的猜疑，怕会猜疑到那个有家室的男人身上，于是她从怀孕起，就说通了父母，让父母替她揽了下来。
可问题是——老树可以再发芽，可以假装年迈生子，可一下子生出两个大胖小子，又怎么可能让别人信服？”
孟挽的呼吸猛地一滞。
两个。
他说的是两个。
这和她从小知道的不一样，她知道爸爸江修明虽然姓江，确实叶兰青的私生子，江颜谎称是自己的弟弟，移嫁到江父江母身上，但是从来没听说，这样的私生子居然有两个。
就连叶兰青也不知道。
张先生收回了目光：“正当犯难，不知道该怎么把孩子藏起来的时候，一个道士来了。
道士算出这笔孽债，说命运弄人，偷来的孩子始终要还，不能长寿。
如果要改变这个命数，就只能让孩子换姓，切断和亲人之间的一切联络，跟着他去修行。
可孩子刚出生，女人哪里舍得？
她哭了一整夜，最后决定，两个孩子里留一个在身边，送走一个。
被送走的那个，跟着道士走了，改了姓，换了名，从此和家里人再无瓜葛。”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停了，铜铃也不响了。
清晨的光线像是凝固了一样，把一切都定在原地。
孟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个被送走的孩子……”
张先生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凤眼，那道挺直的鼻梁，那微微抿起的嘴角，还有那张和孟挽记忆中几乎完全重合的脸。
“是我。”他说。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孟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又松开，然后整颗心都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湛霆坐在她旁边，也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孟挽的后背，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看向张先生，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这个人是孟挽父亲的孪生兄弟，那按年龄来算，这个人应该已经五十岁了。
可眼前这张脸，看上去最多三十。
“您今年……”秦湛霆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多大年纪了？”
张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五十了。”
秦湛霆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脸，再想想五十岁的男人应该有的样子。
眼前这个人确实没有五十岁该有的沧桑和衰老，肤色紧致，眼神清亮，连眼角的纹路都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修道练武的人，衰老得晚一些，”张先生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老得慢些，看起来年轻些而已。”
他继续说道：“因为当年我师父要求我跟随他后不得与家人往来，避免滋缠一些孽债，多年以来，我从来未曾见过我的母亲、我的家人，更没有见过我的双胞胎哥哥。
直到前几年，我师父仙逝了，我脱离了他老人家的劝诫和管束，才慢慢的得知了江家所有人都过世了。
祖籍所在的同乡偶尔遇到我，帮我把我俗世里的真名江颜兰记录到了江家老家的族谱上，后来律师依法找到了我，要求我接收这份遗留的房产。
我才在最近赶过来，收拾房屋，住在这里。”
孟挽和秦湛霆再震惊，现在也相信了。
对方真名叫做江颜兰，要接手遗产就必须有法律继承文书，在亲缘关系上是孟挽爸爸江修明的亲兄弟，这才能解释出为什么长相会一模一样。
虽然年纪上看起来不像，但是他们相信对方的说法。
孟挽正要开口。
对方忽然说道：“其实，我昨晚已经知道你是谁，更知道你们来自哪里，到这来有什么目的，直到现在才说，也是因为我有一些考量。”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什么？”
孟挽从头到尾都没透露自己的身份。
光只是询问有关于江颜兰出家前的事情。
秦湛霆也没有说。
那么他是怎么知道她是谁的？
孟挽不太相信，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
张先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长辈看晚辈时的怜惜，又像是一种无奈和愧疚的混合。
“我知道，你是我双胞胎哥哥的女儿。你们来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证明血缘关系好继承他们的遗产吧？”
孟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猛地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
可眼泪根本不听话，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砸在青灰色的石凳上。
秦湛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
江颜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孟挽的情绪才平复了一些。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红的，“叔叔，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您明明……从来都没见过我和我丈夫。更没有问过我们姓名。”
江颜兰回答：“我略懂一些测算。”
孟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湛霆。
秦湛霆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听对方说话的语气，那种笃定的、像是已经看透了一切的口吻，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本能的抵触。
他是一个从来不信命、不信鬼神的人，任何事情都要讲证据、讲逻辑。
眼前这个人说自己能算，他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你这些，”秦湛霆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但话里的不信藏不住，“都是算出来的？”
江颜兰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淡淡的，像是对他的质疑并不意外：“是。”
“江叔，我并不太信这个。”秦湛霆说，语气里倒是没有多少敌意，更像是在平铺直叙一个事实，“这些东西没有科学依据，而且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是变化的，怎么可能会依照某种规律被测算到。”
江颜兰没有生气，而是轻轻点了点头，更没有争辩：“信不信是你的自由。”
秦湛霆看了他几秒，忽然他想要验证一下对方说自己会算命，孟挽曾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看看江颜兰能不能算得出来。
于是忍不住问：“那您来算算，我太太有几任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