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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温泉宫外的雪已经停了两日,檐角的冰凌在午后日头下慢慢滴着水,一串一串的,打在汉白玉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捻着一串佛珠。
李昭正靠在熏笼边,身上搭了半幅貂绒毯,手里捏着一卷《庄子》,看了半个时辰也没翻过一页。
严太真坐在他对面,手里绣着一方帕子,针脚密密匝匝的,绣的是一枝斜出的红梅。
殿中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哔哔的响声,还有冰凌滴水的声音透过窗纱隐隐传进来。
冯神威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往日更轻,轻得像踩着棉花。
李昭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书卷上那行"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的句子上,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
冯神威在离熏笼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清楚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圣人,李相……去了,就在今晨卯时三刻,府上的人方才报进宫来。"
书卷上那行字忽然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
李昭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仍停在纸面上,可手指搭在书脊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指腹压着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静默中变得格外分明,一吸一呼,像水面上慢慢漾开的涟漪。
"卯时三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时辰,声音平平的,"今日不是要发配他去琼州么?"
"回圣人,正是。"冯神威的头埋得更低了,"按钦天监择的日子,今日辰时启程,可李相他……没等到。"
李昭终于将那卷书合上了,搁在膝头。
他望着殿中那尊鎏金狻猊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青烟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扭动,像一缕将要散去的魂。
"他走的时候,身边有谁?"
"只有李九郎的,守在榻前。"冯神威轻声答道,"李相是咳血走的,走之前清醒了一阵,跟那老仆说了几句话,便阖了眼,走得还算安详。"
李昭沉默了很久。
严太真已经停了手中的针线,静静望着他,没有出声。
"说了什么?"李昭终于问。
冯神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据李九郎传出来的话,李相最后一句话是——'替我跟圣人说一声,老臣……先走一步了。'"
殿中那根无声的弦,忽然绷断了。
李昭的眼眶微微一热,那热意来得极快,像一股滚水从胸腔里猛地涌上来,直冲到眼眶深处,顶得他鼻梁一阵酸胀。
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将那层薄薄的水汽压了回去,可喉头那股堵着的东西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把脸侧向窗外,让午后的日光照在面上,把那一点来不及收敛的情绪藏进了光影里。
"他也算……替朕挡了三年风雨。"
李昭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像一口钟被轻轻撞了一下,余音闷在肚子里散不出来。
"当年他升右相的时候,朝里那帮老臣一个比一个难缠,每日上朝朕都觉得像在跟一群狐狸斗心眼,
是他李子寿替朕把那些人都拢住了,让朕能腾出手来做些别的,如今他走了,朕这心里头……"
他顿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严太真放下绣帕,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指尖隔着那层月白绫袍的温度恰好暖而不烫。
她柔声说:"圣人,李相如今去了也算解脱了,您要顾惜自己的身子,这偌大的江山还要您撑着呢。"
李昭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可那双望向窗外的眼睛并没有从远处收回来。
窗外那株老梅正在开。疏疏落落的几朵,花瓣薄得像蝉翼,在冬日的晴空下透出半透明的淡粉色,缀在铁灰色的枝干上,倔强地开着。
风一过,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阶前尚未化尽的残雪上,像几点胭脂滴在了白绢上。
"拟旨吧。"
李昭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紧不慢的稳当。
"李子寿追赠太师,谥号……文正,丧葬礼仪按一品规格操办,赐东园秘器,特许其子扶柩归葬原籍,户部拨银五千两治丧,不得克扣。"
冯神威抬起头来,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文正这个谥号,是大盛文臣能得到的最高追谥。
李子寿生前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罪名满朝皆知,圣人这一笔下去,等于是把那些罪状轻轻揭过了一层。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李昭又补了一句:"是朕个人的意思,不是朝廷的恩典,他李子寿终究是朕的臣子,不是别人的。"
冯神威躬身应了,倒退着出了殿门,尖细的嗓音在廊下低声吩咐宫人去传旨。
殿中又安静下来。
严太真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重新坐回绣墩上,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继续穿针走线。
她绣的是红梅,针脚走得细密,花瓣一瓣一瓣地绽开,在素白的绢面上渐渐成形,仿佛窗外那株寒梅的影子落在了她的指尖。
李昭仍然站在窗前,望着那株老梅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太真,"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你说朕这辈子,最后会不会也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严太真的针停了一瞬,随即又稳稳地落下去,穿过绢面,牵出一根细细的红线。
她没有抬头,声音仍是那般温软:"圣人说笑了,这天下都是您的,何来孤家寡人一说?"
李昭没有接话。
他将那卷《庄子》搁在窗台上,转身回到熏笼边重新坐下。
将那半幅貂绒毯拉上来盖住膝头,拿过严太真面前那方绣帕来看了一眼,指尖轻轻划过那枝尚未绣完的红梅,什么也没说,又将帕子还了回去。
窗外又有几瓣梅花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打着旋儿落进阶前的雪水里,顺着融雪汇成的细流缓缓漂远了。
“老了,朕也老了啊,唉~”
一声叹息,道出了九五至尊无尽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