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沈枭把信纸搁在膝上,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掂量一封颇为有趣的笑话。
“本王还是头一回听说,”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促狭,“想造反还要征求别人意见的。”
萧溪南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沈枭将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目光在苗战那笔略显粗犷的字迹上扫了一遍,继续说:“他苗战在南诏经营了那么多年,
麾下三十二部头人,横断山脉里十几万部族子弟,连大理国当年最盛的时候都没能把他苗家吞下去,
如今倒好,一封信写过来问本王,他是想造反还是想怎么的?”
他放下信,靠回榻背上,目光越过殿门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大盛朝野都烂成什么样子了,严国忠这种废物都能当右相,
一个边疆藩属尚且知道要向天都求一道旨意才敢动,这天下,确实也该有人收拾收拾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萧溪南。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了些,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深潭底下有暗流翻涌上来,在表面漾出一圈不易察觉的亮色:
“他苗战想造反,那就反呗,本王正好也喜欢看血流成河的大场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玩笑般的轻佻,可萧溪南知道,沈枭说“喜欢看血流成河”的时候,那血流的一定是别人的河。
萧溪南沉默了一息,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将话题引回正轨:“那该如何回复苗战?”
沈枭没有立刻答话,重新拿起苗战那封信,又从第一行开始看起,这一次看得比方才仔细,目光在每一句上都停了一停。
看到“玥儿还在天都”那几个字时,他的目光停住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放下信,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本王明白了,
他苗战之所以犹豫不决,最大的一重顾虑,无非是苗玥还在天都当质子。”
他站起身来,赤足踩着金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进来,吹得他宽袍的袖口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只是望着远处长安城灰蒙蒙的轮廓线,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长安已经过了冬至,白昼短得像一截燃尽了的蜡烛头,才刚过申时,天色便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的坊墙顶上积着薄雪,被暮色染成一片青灰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有几缕炊烟从城西的百姓坊间升起来,被风扯成细丝,很快就散没了。
沈枭望着那些炊烟,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苗玥在天都待了三年,名义上是质子,实际上是大盛扣在手里的一枚棋子,
苗战一日不舍得这个女儿,便一日不敢放开手脚,那本王就替他把这步棋拆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回萧溪南面上:“通知我们在天都安插的内应,让他们设法配合南诏那边派去的死士,把苗玥救出来,
时机、路线、接应的人手,让内应自己拿主意,本王只要结果,人活着出天都,送到南诏境内,就算他们办成了。”
萧溪南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料到沈枭会做这个决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和一小片帛纸,当场将沈枭的话记了几个要点,动作利索而安静。
“至于苗战那封信的回复——”
沈枭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拿起苗战那封麻纸信在手里翻了个面,像是拿着一张写满了废话的废纸。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张格外平静的脸,那平静底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个人在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画一条无论如何都不能跨过去的线。
“你回他:势力就控制在西南疆域,离开南疆范围,南诏根本不是大盛对手。
至于具体怎么打、粮草怎么筹、兵力怎么分,那是他苗战自己该操心的事,本王替他做不了这个主,也不会替他做这个主。”
他说完这段话,顿了一顿,像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措辞,觉得没什么遗漏了,便朝萧溪南抬了抬下巴:
“就这些,你拟好了草稿先送来给本王过一眼,再发出去,
不着急,让他多等两天也无妨。”
萧溪南将帛纸和炭笔收好,站起身来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殿门方向走了两步,却被沈枭从身后叫住了。
“萧溪南。”
萧溪南停步,回过头来。
沈枭还坐在榻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苗战那封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太要紧的事,语气随意得很:“天都那边的内应,是哪个口子上的人?”
萧溪南没有犹豫,答道:“是冯神威的门生,叫余朝恩,在东华门值房当差,平日里负责传递外朝递进内廷的文书,
入宫时间不长,才两年,底子干净,没有跟天都任何一家朝臣有过明面上的往来。”
沈枭听了,没有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摆了摆手:“去吧。”
萧溪南这才转身出了殿门,靴声在回廊的汉白玉地面上渐渐远去,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枭独自坐在榻上,手里还捏着苗战那封信,却不再看它了,只是随手搁在小几上,又将那三页天都密报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从严国忠与康麓山争执的那一行滑过去,又在“京王李朔近日频繁出入兵部与礼部”那一行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那页灰竹纸上的最后一行字上——南诏信使已秘密潜入天都,与苗玥暗中接触,疑似策划营救事宜。
严国忠对此尚不知情。
他看着这一行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也冷了些,像一个人在棋局中落下一枚看似不起眼的闲子之后,发现整盘棋的风向都开始朝自己这边偏转了。
“严国忠不知情,”他低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颗干果的余味,“好一个不知情。”
他站起身来,重新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像一串撒在灰绸子上的碎金子。
更远处是终南山模糊的轮廓线,被夜色吞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灰影横亘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