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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的长安,已经落了两场薄雪。
大明宫麟德殿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殿角的鎏金狻猊炉里焚着西洲进贡的乳香,香气浓而不腻,混着殿中缭绕的暖雾,将整座大殿熏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春梦。
沈枭歪在一张铺了白熊皮的矮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宽袍,领口微敞,露出底下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
他单手支着下颌,半阖着眼,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殿中那些旋舞的身影上。
十二名舞姬皆是从西洲各国进献的良家女中选出来的,个个身段窈窕,裙摆缀了一圈细碎的金铃,每转一圈便哗啦啦响成一片,配着龟兹琵琶急促的弦音,满殿都是金与红交织的光影。
沈枭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太大的兴致,目光便从那些翻飞的裙裾上移开了,落在殿顶的藻井画上。
他正看的出神间,脚踝处传来一阵恰到好处的力道。
侍女苏柔跪坐在榻尾,一双素白的手正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小腿,指腹的力道从足踝一路推到膝弯,又顺着筋络慢慢揉回来,每一寸都掐在酸胀的骨缝里,让他浑身的骨头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寸。
苏柔按得专注,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沈枭十分享受,拍了拍榻沿,声音懒洋洋的:“轻点。”
苏柔的手指便放轻了几分。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踏在回廊的汉白玉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分寸感。
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住了,门外的侍卫低声通传了一句什么,随即殿门被推开一道缝,一阵冷风趁隙钻进来,将殿中缭绕的乳香雾气吹散了一角。
进来的正是萧溪南。
“王爷。”
沈枭从藻井上收回目光,懒散地换了个姿势,将支颌的手放下来搭在膝上,看了一眼殿中仍在旋转的舞姬们,又看了看萧溪南手里那管以火漆封口的竹筒,便明白他这一趟不是来闲话家常的。
他抬起手,五指微微一张,像驱散一缕烟。
舞姬们的步子齐齐一顿,金铃的响声戛然而止,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博山炉中香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十二名舞姬躬身行了一礼,便鱼贯退向侧门,裙裾拖过地砖时发出簌簌的轻响,很快便消失在帘幕之后。
苏柔也收了手,从榻尾站起身来,朝沈枭福了一福,又向萧溪南微一颔首,便低垂着眉眼退了出去。
殿中便只剩下沈枭和萧溪南两个人。
沈枭这才从榻上坐直了些,将两条腿从榻沿放下来,赤足踩在地龙烘得微温的金砖上,随手扯了扯敞开的袍领,将那颗松了的盘扣重新系上,动作随意得很。
“坐吧。”
他抬了抬下巴,朝侧首那把黄花梨圈椅指了指。
萧溪南没有推辞,将竹筒搁在膝上,在圈椅中坐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沈枭没有急着问密报的事。他伸手从榻边的小几上端了一盏温热的羊乳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了什么:“眼下河西各地,百姓过冬的东西都安排下去了?”
萧溪南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而笃实:“秦王请安心,河西治下四籍,国人、规划、奴籍、贱籍——都已经核对过一遍了,
棉衣按人头发的,每人一套新絮的厚棉袄,外加一床六斤重的棉被。煤炭是按户配给,城中每户五百斤,乡间每户三百斤,另加干柴若干,
孤寡老人和幼童另有加发,确保不会有人因为身份不同而冻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陇西、凉州、甘州、肃州四郡的府库都已经核查过,
物资到位率在九成五以上,剩下那半成正在调运途中,年前必到。”
沈枭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将羊乳盏搁回几面上。
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砖上,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萧溪南报的那些数目字。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眉梢那层极淡的紧绷感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线。
“万里龙城的进度如何了?”
萧溪南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信纸,展开来扫了一眼,才答道:“以当前工程进度计算,若不出大的变故,来年最迟五月底便可竣工,
城墙主体已经合龙,箭楼和瓮城还有三成未完成,粮仓和地窖已经全部完工,可以储粮三千万石,
水渠是从天山雪水引下来的暗渠,足够城内未来定居的百万人三年的用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枭:“工地上如今有六万八千人在轮班,
各地带回来的俘虏匠人占六成,这些俘虏如今已经散了绑绳、编了户籍,
吃住与河西工匠同等待遇,干活不比本地人差。”
沈枭听着,换了个坐姿。
他方才一直半靠着榻背,此刻把腰直了起来,两条腿盘在榻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不少:“五月底……那便是入夏之前了,
正好,入夏之后河西的马场也该出第二批战马了,到时候两边接得上。”
他说完这话,才将目光真正落在萧溪南膝上那管竹筒上。
那竹筒是深褐色的,表面磨得光滑,封口处烫了一层朱红色的火漆,漆面上压着一个小小的印记,看不真切是什么图案。
“说说那些密报吧,捡重点说。”
萧溪南将竹筒拿起来,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几页折好的纸来。
他先抽出最上面那页,看了一眼,便直接递给了沈枭:“王爷,这是天都那边送回来的情报,前后一共三封,都是近半个月内的,秦王先过目。”
沈枭接过来,展开第一页,目光从上往下一扫。
纸面上是细密的蝇头小楷,墨色匀净,字迹端正得一丝不苟,一看便是受过正经训练的人写的。
他的目光一行行滑过去,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读到“严国忠与康麓山在温泉宫外宫门处发生争执”那一行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便又平复了。
他看完第一页,又展开第二页,这一页的内容更简洁,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行都像一根针扎在要紧的地方:李子寿病重垂危,已数日未出府门,太子李臻的回信已送达天都,
圣人在御书房看了三遍,没有当众表态,京王李朔近日频繁出入兵部与礼部,与高永有过两次私晤。
沈枭看完第二页,将纸页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不同,纸面更薄,用的是一种暗灰色的竹纸,字迹也比前两页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写成。
上头写的是:南诏信使已秘密潜入天都,与苗玥暗中接触,疑似策划营救事宜,严国忠对此尚不知情。
沈枭将三页纸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才搁在膝边,没有立刻评价,只是伸手从萧溪南手里接过最后一封信,那封以粗麻纸包裹、封口处印着一道弯月形暗记的信。
“苗战的?”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倾向。
“是。”萧溪南点头,“南诏的密使从茶马古道日夜兼程送来的,路上走了十二天,
信使没敢在长安城里多停留,把信交到咱们的人手里就连夜往南赶了,说是苗战那边还在等回音。”
沈枭拆开封口,抽出内页。
麻纸的质地粗糙,纸面上带着细碎的草茎,墨迹有些洇,显然是在赶路途中被潮气浸过。
他展开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目光在“本王该何去何从”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