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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武城这晚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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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前院摆了四十桌流水席,红绸挂满廊柱,每个桌角都点着一对羊角灯,火光映着满桌珍馐,蒸腾的热气裹着酒香肉香弥漫半条街。
襄武是大胤陇安道首府,商路枢纽。
城中大户十余家,每家都是田连阡陌丶仆从成群的豪族。
吕翔上任三年,每逢节令便摆这样的宴席,名为联络乡绅共商防务,实则是收拢人心稳固官位。
正席设在正厅前的月台上。
吕翔一身绯色官袍,宽袖束腰,颌下三缕长髯修剪得齐整,此刻端着酒盏站在月台边沿,满面红光地环顾下方众人。
丝竹班子坐在东厢廊下,琵琶弦子拨得密如急雨,配着竹笛悠扬,调子喜庆欢快。
」诸公!」吕翔举盏高声道,」今岁陇安道秋粮已如数入库,
商税较去年涨了三成,这都是诸公经营有方,朝廷圣恩垂顾之功!
本官借今夜薄酒,代朝廷谢过诸公!」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回敬,杯盏相碰声连绵不绝。
礼毕落座,吕翔回到主位,夹了一箸炙鹿肉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满意地眯起眼。
左侧次席坐着城中首富欧阳晴。
此人五十出头,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墨绿直裰,与周遭锦袍玉带的豪绅们比起来显得朴拙。
他方才也随众人起身敬了酒,但坐下后便没再动筷子,手里攥着酒盏半晌不沾唇。
邻座一位绸缎商凑过来,用肘碰了碰他:」欧阳公怎么不吃?今夜这鹿肉是北山猎户现宰现送的,珍稀得很。」
欧阳晴摇头笑了笑,正待说什么,月台上一名士绅已经站起来向吕翔拱手。此人是城西米商赵居仁,体型宽胖,说话时中气十足:」吕大人,下官听闻西北边镇近日不大安稳,一股蛮兵连破数镇,正朝我陇西道方向来。襄武是首府重地,不知大人可有防备之策?」
这话一出,席间丝竹声虽未停,但邻桌几人的说笑声明显低了几分。众人都看向月台。
吕翔放下银箸,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神态从容不迫。
他先笑了两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合时宜的玩笑,然后才开口:」赵公多虑了,
你说的那些蛮兵,本官早已探得清楚,不过万余人马,粮草不继丶甲胄不全,一路烧杀抢掠全靠劫掠续命,
这种流寇行径,打几个无兵驻守的小镇已是极限,襄武?」
他伸手拍了拍月台栏杆,红漆木柱敦实厚重:」襄武城墙高四丈有二,墙基宽两丈,青石包砖,东西南北四门皆有瓮城,
城中常备守军三万,武库里的弓弩箭矢够射十轮攻城,
更何况驻军统领贺延昭乃是三品武将,军中六品以上武者过百。」
他说到这,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们说说,这种阵仗,区区万把蛮兵拿什么来打?策马跃上四丈高的城墙?还是用人肉堆出斜坡?」
席间响起一阵应和的笑声。赵居仁被驳了面子也不恼,笑着点头退回去:」是下官多虑了,大人见笑。」
吕翔又斟满一杯酒,朝众人遥遥一晃:」诸公安心,今夜喝好酒丶听好曲,天塌不下来,就算天塌了,也有本官和城头三万将士顶着。」
丝竹声重新高昂起来,笛子吹了个滑音,琵琶急促地滚过一串碎音,宴会继续。
欧阳晴始终没碰面前那盏酒。
等赵居仁缩回座位之后,他沉吟片刻,还是放下酒盏站起身,绕过两桌宾客走到月台侧面,朝吕翔微微躬身。
」吕大人。」
吕翔正与一位盐商说笑,扭头见是他,面上笑意不变:」欧阳公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欧阳晴语气温平,」大人提到蛮兵万余人马丶甲胄不全,这些情报是何时探得的?」
吕翔微微一顿:」七八日前吧,边驿快马送来的。」
」七八日。」欧阳晴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从边镇到襄武快马要三天,
大人收到的已经是旧情报了,这七八日间敌军是否增兵丶是否换了主将丶是否得了攻城器械,一概未知,
大人只用旬日前的情报来断定今日之安,恕草民直言,未免托大。」
周遭几桌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
有人侧目看过来,有人交头接耳。
欧阳晴在襄武城素有清誉,平日不议官府是非,今日罕见他当众驳太守的面子。
吕翔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但还没完全消失。他端着酒盏居高临下地看了欧阳晴片刻,语气转淡:」欧阳公不通军务,有所不知,
边驿每三日一报,今日恰好是间歇日,明早便有新报抵城,
若敌军真在七八日内壮大到能威胁襄武的地步,
那沿路各镇必有烽火示警,欧阳公今夜看见城外烽火台有烟了么?」
欧阳晴摇头。
」那就是了。」吕翔把酒盏往案上一搁,声音微沉,」城中三万守军丶三品武将镇守丶城高池深粮草丰足,欧阳公让本官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担忧就闭门戒严丶宵禁罢市,
襄武城中十余万百姓的生计谁来顾及?商户的货物流转一日不可停,为了虚无缥缈的敌情锁城封路,这个责任本官担不起。」
这话说完他重新端杯饮了一口,姿态恢复从容。
欧阳晴站在原地没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望着吕翔满不在乎的侧脸,咽下嘴边的话,退回自己座位。
那位绸缎商凑过来压低声道:」欧阳公何必跟太守争这口气,扫了大家的兴。」
欧阳晴没答,只是把面前那盏冷透的酒端起来一口喝了。酒液入喉时带着涩意,他放下杯,抬眼望向正厅外漆黑的夜空。
丝竹声忽然拔高了一调,曲子从《庆升平》换成了《金缕衣》,更热闹更欢快。
笛声缭绕中丫鬟们托着新一巡酒菜穿梭往来,蹄筋羹丶煨羊蹄丶炙鹌鹑丶酿豆腐摆满桌面。
月台上的吕翔被几个豪绅围着敬酒,笑声一阵接一阵。
可到了亥时三刻,第一波震动来了。
席间正酣,忽听」嗡」的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滚上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土层下翻了个身。
满桌杯盏轻轻一跳,酒液泼洒出杯沿,几盏羊角灯晃了几晃。
丝竹声骤停,琵琶弦子崩断了一根,发出尖锐的」铮」响。
」地动了?」
」不像地动。」赵居仁脸色发白地扶着桌沿,」地动是上下颠簸,这动静是横着推过来的。」
未等更多人出声,第二波震动接踵而至。
这一次更加猛烈,整座前院的青石板都跳了起来,梁柱嘎吱作响,悬挂的红绸乱晃,酒壶从桌面滚落摔得粉碎,汤汁泼洒一地。
女眷们惊叫起来,几个胆小的士绅离席后退,丝竹班子抱着乐器朝廊柱后躲。
吕翔从月台上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栏杆稳住身子,酒意瞬间褪了大半。他朝院门口高声喊:」来人!怎么回事?!」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从侧门冲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三波震动便到了。
这一次不是闷响。
而是炸裂般的轰鸣,天崩地裂的爆响从城东方向传来,声浪穿透建筑,震得窗纸簌簌作响,正厅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在月台青石上碎成齑粉。
夜空骤然被一道刺目的橘红光芒照亮,半边天映得如同火烧。
紧接着是第四声丶第五声丶第六声……
爆炸连绵不绝,整座襄武城的地皮都在剧烈颤抖。
宴席上的人彻底慌了,桌椅翻倒声,杯碟碎裂声,四十桌流水席瞬间成了狼藉一片的逃命现场。
吕翔脸色灰白,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月台,正撞上满身烟尘冲进来的城门守将。
那守将头盔歪斜,肩甲崩裂一处,整条左臂垂在身侧似乎是折了,满脸血污混着灰土,一开口声音都劈了:」大人,敌军,大股敌军……城东城墙全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