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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翔一把攥住他完好的那条胳膊,指节泛白:」什么叫全塌了,到底怎么回事?」
」投石器!」守将喘得几乎说不出整话,」敌军在城外三里处架了投石器,每架抛射石块都带着……带着炸裂符文火光,
百发齐射,城墙上炸开了十几个豁口,城楼塌了一半,
守城兄弟数千人直接被埋在乱石堆下,剩下的人被震傻了,
敌军骑兵从豁口灌进来的时候盾阵都没来得及结……」
又一声巨响在极近处炸开,震得院中所有人都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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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府门方向,碎石瓦砾从头顶飞过,砸在正厅的门窗上噼啪作响。
守将忽然挣脱吕翔的手,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大人快走吧,城东全完了,西城门也快顶不住了,敌军起码有四五万,全是铁甲骑兵!」
四五万?
吕翔脑子里嗡了一声。
情报不是说只有万余人么?还都是甲胄不全,粮草不继?
他踉跄着退回月台,下方院子里已经乱成沸锅。
士绅们连滚带爬地往侧门涌,女眷的珠翠散落一地被人踩进泥里,几个仆役试图维持秩序却被逃命的人流冲翻在地。
欧阳晴站在席间翻倒的桌椅中间,仰头望着东面天空,那里橙红色的火光已经染透了半边夜幕,隐约可见浓烟滚滚升腾。
他回过头看了吕翔一眼。
隔着一片狼藉的院子,两人目光相接。
吕翔在那道目光里读出了一点意料之中的意思,但他没脸回应,转身就往正厅后门跑。
后宅里丫鬟仆妇已经乱作一团,管事的提着包袱在廊下乱转。
吕翔一头扎进卧房,踢翻了一只矮凳,掀开箱笼翻出那包早就装好的细软,又想起地窖里还有两箱金饼,冲过去撬开地砖往下爬。
爬了一半听见头顶上妻子哭叫着问他怎么还不走,他不耐烦地吼了一句闭嘴,把金饼一块块往布袋里塞。
等他满头大汗从地窖爬出来,后宅里已经空了。
妻妾儿女连同管家都不见人影,只有廊下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打转,明灭不定地照着满地散落的衣物首饰。
他抱紧布袋朝后门冲去,脚下一个趔趄踩碎了某面铜镜,镜面裂开,映出他满脸仓皇的倒影。
后门外的巷子直通西城。他跑出去时听见城中各处传来马蹄声丶兵刃碰撞声丶城民哭嚎声。
街面上有溃兵从身边跑过,有人还穿着完整的甲胄却丢了兵器,有人赤着脚拖着伤腿,像一群被惊散的羊。
吕翔跑出半条街便停住了。西城门方向此刻也是一片火光,喊杀声从城头灌下来,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和短促的惨呼。
他看见城楼上的大胤旌旗歪歪斜斜被砍断了旗索,一面陌生的黑底铁旗正在旗杆上缓缓升起。
他转身又跑,换了条巷子往南。南面暂时安静些,但远处依稀可见铁骑的影子在街口一晃而过。
巷子尽头横着一具尸体,看不清面目,身上的商贾袍服被马蹄踩烂了半边。
吕翔跨过尸体,布袋里的金饼撞得叮当响,每一声都像在替他报位置。
南城一处矮墙被他翻了过去,墙外是农田和野地。
他没命地往暗处跑,官袍下摆被荆棘撕烂了也没停。
布袋太沉,跑了几里之后他不得不扔掉两块金饼,又跑几里再扔两块。
最后整个人瘫在一片麦田的垄沟里,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他趴了不知多久,等呼吸平复才勉强爬起来回望襄武城。
城的上空已被火光彻底笼罩,东城缺口处有铁骑源源不断地涌入,像黑水灌进了破口的堤坝。
城头那面黑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旗下隐约可见阵列整饬的铁甲士卒正有条不紊地接管各处城防。
整座襄武城从遇袭到陷落,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吕翔望着那片火海,官袍破败丶满身泥泞丶布袋里只剩最后几块金饼。
他想起今夜月台上自己拍着栏杆说的那些话。
城高四丈二,青石包砖,三万守军,三品武将。
当时他端着酒杯满面红光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此刻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胃里翻搅,堵得他几欲作呕。
城内的抵抗并未持续太久。东城墙炸塌之后,葛镇岳的两万铁骑分五路入城,第一时间控制了四座城门和城中主要路口。
襄武守军在校场丶武库丶府衙三处聚拢了残兵试图反扑,但巷战对铁骑来说是单方面的碾压。
战马在狭窄街巷中转向不便,但骑兵下马步战依然远胜仓促聚拢的溃卒,更何况爆炸造成的恐慌已经摧垮了大部分人最后的战意。
贺延昭在府衙前带了一千亲兵死守了半刻钟,就被乱箭射死。
贺延昭一死,城中最后一股有组织的抵抗彻底瓦解。
残存的守军扔下兵器就地跪降的不在少数,也有小股从西门侥幸突围的,但城外早已被葛镇岳预留的轻骑截断了退路。
数千溃兵在野地里被围住,多数选择缴械。
葛镇岳进城时已是后半夜。
他骑着一匹黑马穿过东城墙的豁口,马蹄踩过砖石碎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身边副将举着火把照亮路面,火光映出墙基下堆积的碎石和掩埋在砖砾中的人肢残骸,血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在低洼处聚成一滩暗红的浅池。
」太守府拿下了?」葛镇岳问。
」拿下了。」副将答,」吕翔跑了,后宅地窖里抄出三箱金银,正院酒席的残局还在,菜都没凉透。」
葛镇岳嗯了一声,策马穿过被流矢点燃的街市。
几处木楼还在燃烧,火光照亮街面上一具具倒伏的躯体,有守军也有平民。一名安西士卒正在把路中央翻倒的牛车推到路边,给后续部队清路。
」传令下去,入城部队不许劫掠民居,军需从府库支取,除非遇到乱民袭扰,否则别生事端。」
副将领命传令。
葛镇岳勒马停在城中心鼓楼前。鼓楼顶端的大胤龙旗已经被扯下丢在泥里,他的黑底铁旗正在同一根旗杆上缓缓升到顶。
夜风灌满旗面,旗角在火光中翻卷如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凤鸣关一路推到襄武,半月间扫平七镇一府,推进速度比预期更快,粮草缴获也远超预估。
襄武府库里的存粮够十万大军吃两个月,武库里的箭矢兵器足够再打两场同等规模的硬仗。
但大胤的反应也比他预想的更快。
探马回报说骠骑将军窦玄已领五万兵马北上,前锋距此不过三日路程。
三万还是五万对葛镇岳来说区别不大,真正需要算的是时间,窦玄的队伍从御州出发,沿途经过的都是大胤腹地,路好走,补给足,行军速度快。
他策马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官说:」天亮后把府库清点造册,另外把周明宴给老子喊来。」
传令官一一记下。
葛镇岳最后看了一眼鼓楼上方那面铁旗,拨马朝太守府方向去了。
身后整座襄武城在火与夜之间慢慢安静下来,残余的零散喊杀声越来越稀,取而代之的是安西士卒在各处街口立哨换防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传令口令。
城中百姓紧闭门窗蜷缩在黑暗里,听外面马匹铁蹄一次次踏过青石板,听陌生的口音在街面上此起彼伏。
他们在天亮之前还沉在某场歌舞升平的残梦里,被一阵地动山摇震醒了,然后便发现整座城已经换了主人。
太守府正院的流水席还摆在原处。四十张桌子上杯盘狼藉,汤菜凉透了凝出一层白油,酒盏东倒西歪。
丝竹班子的乐器丢在廊下没人收拾,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半截埋在一方打翻的糕饼里。
东厢的羊角灯熄了大半,残存的几盏还在风中摇摇晃晃地亮着,照着满院狼藉,照着一个时辰前还宾主尽欢的残局。
葛镇岳踏入院子时靴底踩碎了一块掉落的糕饼,碎屑粘在铁靴缝隙里。
他环顾四周,在月台上那把翻倒的太师椅旁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身后说:」把院子收拾了,明天开始设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