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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的一个时辰,正是整夜里最暗的时段。
营寨里的伙夫刚起身生火,炊烟还没冒利索,站岗的士卒熬了一宿眼皮打架,箭楼上的人抱着长枪靠在柱子上打盹。
辎重营的骡马偶尔打个响鼻,声音在寂静的营地里传出去很远。
周明晏的五千铁骑是在此时从北面河床里翻上来的。
乾涸的河床距离大胤军营寨左侧翼只有三里,地势低洼,加上夜暗无光,前半夜探路的斥候只把注意力放在正西和正南两面。
五千匹战马从河床里无声攀上缓坡的时候,马蹄裹了厚布,鞍上的骑兵压低身子贴在马颈上,整支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漫过堤岸。
三里地,重骑全速冲锋只需要数十息的功夫。
周明晏在最前面,他的马是河西特产的铁蹄骝,比寻常战马高出半尺,浑身皮毛黑亮如缎。
他伏在马背上感受蹄下地面从河床沙土变为草甸再变成平实官道的触感变化,然后直起身,从鞍侧抽出那柄安西军刀。
身后五千骑兵几乎同一时刻直起了腰。
没有号角。
周明晏只是举刀向前一指,整条黑河便从漫流变成奔涌,马蹄上裹的厚布在冲锋过程中被蹬掉,数千只铁蹄同时砸上硬实的地面,轰然巨响如同一面天幕碎裂。
铁甲摩擦声丶马匹喷息声丶鞍具撞击声瞬间汇成一股浑厚的洪流,从侧翼碾向大胤军营寨。
大胤营寨左翼的鹿角阵摆得松散,几根削尖的木头歪歪斜斜插在浅壕后面。
前排重骑冲到时,领头的几匹战马直接撞断了最前面的两根鹿角,铁蹄踩过壕沟时沟底那些削尖的木桩被马蹄铁踩碎压平。
后续骑兵从豁口灌入,连人带马涌进营帐之间的通道。
左翼的守军还在睡梦里。
最先被惊动的是几匹拴在营帐外的战马,它们嘶鸣着挣断缰绳到处乱窜,蹄声和嘶鸣终于吵醒了旁边帐里的士卒。
那些人掀开帐帘探出头,入目的是一面黑底铁旗和铁旗下直撞过来的马胸。
连惨叫都来不及。
铁蹄踏翻第一排帐篷的时候,里面的人还在被窝里翻滚挣扎,布料撕裂声和骨骼碎裂声混在一起,听不出谁是谁。
周明晏的马从一顶帐篷正中穿过去,帐布兜头盖了他一身,被他挥刀割开,马不停蹄继续向前推。
前锋主将王导从自己的帐中冲出来时只来得及披了半边甲胄,左肩的护甲还挂在胳膊上晃荡。
他嘶声吼着让亲兵吹号集结,但号手所在的帐已经被冲垮了,他身边聚起来的百余人连阵型都摆不齐。
」举盾!结圆阵!」
王导拔刀冲在最前,一刀格开迎面劈来的骑枪,刀身崩出一串火星。
他是六品武者,这一刀劲力足够震退寻常骑兵,但下一秒又是三柄骑枪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迫得他侧身翻滚避让,肋下被枪尖带出一道血口。
王导滚了一圈爬起来,看见整个左翼已经完全沦陷。
黑色的铁骑像潮水一样向营寨中心推进,沿途帐篷倒塌丶军械散乱丶溃兵四散奔逃。
有人在睡梦里被马踏毙,有人连甲都来不及穿就赤身裸体地往营外跑,身后跟着马上的安西骑兵,兜头一刀了事。
中军帐的窦玄是被震醒的。他翻身坐起的时候还以为地动了,后来才辨出那沉闷的轰鸣是马蹄声——几千匹战马同时奔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帐壁,震得案上的茶壶跳了两跳。
他一把掀开帐帘,初亮的天光里,左翼方向的营帐已经倒了大半,黑甲骑兵像蝗虫一样在营帐之间穿梭切割,所过之处遍地倒伏的身躯和泼洒的鲜血。
」整军!整军!」窦玄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朝身边的亲兵吼,」传令中军和后军结阵!快!」
亲兵四散跑去传令。
窦玄三两步退回帐内扯起甲胄往身上套,手忙脚乱间系错了胸甲的皮带扣,勒得半边肩膀发僵,但他已经顾不上重新系了。
他冲出帐外时中军帐附近已经聚起了几百名反应较快的士卒,勉强列了个空心方阵持盾向外。
但周明晏的骑兵没有往中军帐来。
五千铁骑从左翼切入之后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向前推压,将整个营寨从中间剖开。
另一股向右斜切,绕开了正面列阵的中军,直奔后方的辎重营和粮草车队。
窦玄眼睁睁看着那支绕行的骑兵冲进辎重营,几息之间粮车翻倒丶草料起火丶随军的民夫四下逃散。辎重营里囤着他从沿途搜刮来的物资,还有五万大军近半数的粮草。
此刻那些粮袋被骑枪挑开,米麦撒了一地被马蹄踩进泥里,火把丢在草料堆上腾地烧起来,黑烟滚滚升空。
」拦住他们!」窦玄指着辎重营方向,嗓音已经劈了。
但中军列阵的步卒不敢动,骑兵系的将领正在手忙脚乱地给战马披甲,有人连马鞍都没装好就被催着上马,结果一翻上去连人带鞍滚落地面。
阵型还没稳住,第二波打击到了。
齐泰的三千陌刀手从官道两侧的矮坡上压下来。
这群人穿半身重甲,双手握丈许长的陌刀,刀身宽厚沉重,刃口泛冷光。他们不骑马,步踏如雷,从两翼包抄过来的时候正好堵住了营寨东面和南面的缺口。
那些从营中逃出来的溃兵迎面撞上陌刀阵,前排几人在十步外便被刀锋扫中,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飞出去摔在草丛里。
陌刀阵不追溃兵,他们只做一件事:压!
两侧同时向内压缩,把逃出营寨的散兵往中间赶。
有人试图从陌刀阵缝隙钻过去,被斜劈过来的第二排刀手拦腰截断;有人转身往回跑,又撞上从营内推出来的铁骑。
两面夹击之下,营寨东南角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溃卒,挤成一团的人群反而成了最容易收割的目标。
陈冲的两千火灵石伏兵这时候还没用上。他带人绕行了整夜,此刻正隐蔽在官道东北方向的一片密林里。
从这里能看见大胤军营寨方向的黑烟升腾,听见隐约的喊杀和兵刃交击声。
他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手里攥着两枚火灵石,指肚按在灵石表面的符文凹槽上,微微发热。
一名斥候从林外猫着腰摸回来:」将军,大胤军有零散溃兵往东跑了,大约两三百人,马都不全。」
陈冲把火灵石收进腰间布袋:」让他们跑。放远些再追。」
斥候点头退回去。陈冲继续蹲在树后,听着远处的厮杀声一点点稀疏下去。
那个叫窦玄的骠骑将军大概现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五万人马在一个早晨被切成几块,首尾不能相顾,指挥系统瘫痪,列阵的列不成阵,逃跑的逃不出包围。
这种仗不用打也知道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