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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寰殿。
陆离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远征大业前线送回的军报，字迹潦草，墨迹被雨水晕开几处，看得出是快马加鞭赶着送出来的。
他反覆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指节轻轻叩着那页纸，没有开口。
殿内肃静。
兵部尚书谢怀礼立在御案左侧，身后依次是户部丶吏部几位堂官。
右侧的椅子空着，那是留给大司农公孙禹的位置，公孙禹今早腹泻告了假。
陆离等了一息，见无人开口，便自己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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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孝武。」
」是。」谢怀礼上前半步，」大业玉璧关守将，年二十四，从五品守备衔，
据前方回报，此人手下满编不过五千，玉璧关又是座旧城，
墙高不满三丈，他愣是挡了我军前锋整整七天的试探性进攻。」
陆离又看了一遍奏摺上的那句话。
」韦孝武设伏于关前谷道，以火油竹栅焚毁云车三十七架，杀我骁骑营校尉二人，伤我士卒千余。」
他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窗光，日光透过来照出纸背的暗纹，
」二十四岁，五千守军？」
」回陛下，玉璧关原是大业边境要塞，本就易守难攻，
韦孝武此人守而不攻，关在他在，关亡他守，打不垮也劝不降，
据说南宫镇宇当初派人给他送了十箱黄金想要收买他，他却当着使者的面叫人把金箱熔了铸成城门栓。」
陆离把奏摺放下，嘴角那点弧度介于感慨和遗憾之间：」这样的人，在哪个朝廷里都是宝贝，
大业朝廷昏聩无能，却养出了这么一块硬骨头，
七十万大军压上去，七天拿不下一座旧关，传出去天下人要笑了。」
谢怀礼垂首道：」陛下放心，我军已从玉璧关两侧高地架设投石器械，三日内必能轰开缺口。」
」朕不担心打不下来。」陆离摆了摆手，」朕只是可惜。」
他话锋一转：」梵业城那边呢？南宫镇宇的动静，兵部有报没有？」
谢怀礼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展开：」大乾三皇子南宫镇宇率部十二万离开梵业城，已开赴夏国国都平阳城，据探报，此行的名义是讨伐聂瑛。」
」聂瑛。」陆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浮出一点含混的笑意，」就是那个绰号千面魔君的江湖人？」
」正是，此人本是南宫镇宇心腹，却万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城府。」
陆离听了没有说话，手指在那摞奏摺边沿滑过去，停了片刻才道：」堂堂大乾皇子，领着十几万大乾最精锐的禁军，却去讨伐一个江湖人，想想都觉的可笑。」
谢怀礼没接这话。
」这南宫镇宇可笑。」陆离补了一句，」聂瑛再怎么翻腾也就是个练武的出身，
当朝摄政靠的是权谋手段笼络人心，治军治国他懂什么？
大乾若真忌惮夏国变天，派一两万兵马去换了摄政便是，
兴师动众十二万，倒显得怕了他一个千面魔君，哈哈哈。」
满殿无人应声。
这话说得轻巧，但大胤朝堂上下皆知，大乾的国力比大强的多，只在中洲各兵家必争之处，大乾就有十二万兵力常规部署，这绝对不是大胤可以做到的。
然而谁也不会在这个当口去驳陛下的话。
陆离正要再说句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冲进门槛，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扑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帽子歪了半边，脸上煞白一片。
「陛下！陛下！」
陆离眉头皱起来：」殿前失仪，成何体统。」
那内侍指着殿外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京郊」。
然后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打着颤：」陛下，京郊东门外十里处，今早巡城兵发现……发现数万具尸首叠在一处，堆成……堆成一座山。」
殿内一静。
陆离盯着内侍的脸，看了两息：」你说什么？」
」数万具尸首叠在荒野上，摞了丈余高，
为首的木桩上挑着一颗人头，卑职看了旗号衣甲，确认是……是窦玄窦将军，
京郊官道两侧的百姓全看见了，巡城的兵丁最先发现，这会儿消息已经传开了。」
御案后没有声音。
陆离坐着没动，殿里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谢怀礼的脸色最先变了，他一把攥住袖口那卷帛书，帛书边沿被他捏出了皱褶。
」数万具尸首，」陆离终于开口，声音倒还平稳，只是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瞬极短的停顿，」拢安道守军五万，加上沿途各镇的驻兵，
被窦玄带走的数字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你的意思是，朕的五万兵马，全灭在了京郊？」
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卑职亲眼所见。那尸山叠得整整齐齐，从下到上一层层码上去的，像是故意堆成那样让路过的人看，
窦将军的人头钉在最顶端的木桩上，铁钉从后脑贯进去，脸上的表情还在，
卑职还探到京郊东面有千余骑兵游弋，不敢靠太近，远远看见旗号是黑的。」
殿内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陆离的手搁在案面上，指节慢慢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浮起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轻，像喉咙里溢出一口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窦玄带五万兵北上，沿路有各城补给，拢安道地势开阔利于大军展开，就算敌军数倍于他也绝无可能全歼到不留活口，
你说数万具尸首？安西蛮兵拢共才万余人马，拿什么杀五万？拿牙啃？」
内侍趴在地上不敢动弹，额头抵着金砖：」卑职不敢欺瞒陛下……那尸山就在东门外，
沿途百姓千真万确亲眼所见。陛下若是不信……」
」朕自然要亲眼去看。」陆离站起身，案上的奏摺被他起身的幅度带落了两本，啪嗒摔在踏板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直接绕过桌案走向殿门，」传东林丶西苑两路禁军整装随行，备车驾出城。」
谢怀礼猛地抬头：」陛下不可！城外有敌骑游弋，万一……」
」万一什么？」陆离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冷而直，」东林西苑两卫合起来三万禁军，随朕出城一观，京郊若有敌军骑兵，正好擒来问话。」
他大步走出殿门，外面正午的阳光白晃晃铺了一地，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身后跟了一串大臣和内侍，脚步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