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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时时分,长安城上空的日头惨白得像一张失了血色的脸,将整座城池晒得恹恹欲睡。
聂瑛盘膝坐在床榻上,灰色的劲袍褪去了上半截,露出精壮却布满伤痕的脊背。
大悲赋阴寒之力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他的经脉深处,每一次运功调息,都像有一根冰针在顺着经络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内力凝滞,气血不畅。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丹田中的内力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流转,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那股盘踞的阴寒。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盘起的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从后半夜回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虎贲军的追击有没有结果,衍空法王逃向了哪里,铁衣门那边有没有新的线索。
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怎么都停不下来。
「聂剑主。」
忽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
聂瑛没有睁眼。
「陆七?」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空旷的厢房中回荡,带着一丝刚刚从深沉的调息中被拽出来的丶来不及掩饰的疲惫。
「什么事?」
「王爷有新的指示传达,希望聂剑主亲自前往。」
陆七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调。
聂瑛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动。
盘坐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呼吸的节奏也没有乱,可他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微微拧了一下。
「秦王怕是忘了,我刚出任务回来。」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
「这才过去半天不到,马上就有新的任务?秦王真是不把人当人啊。」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跟在沈枭身边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他很清楚,那个男人不喜欢听任何抱怨。
「聂剑主新来,可不知道王爷的脾性,也情有可原。」
陆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然王爷交代给你的任务没有完成,自然是要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聂瑛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丶本能的警觉。
将功补过?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聂瑛耳朵里,却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胸口。
「将功补过?」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我连伤都没好利索,就要将功补过了?」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将功补过,意味着他上一次的任务是「过」,是需要被「补」的。
可沈枭不在乎公平。
他只要结果。
「秦王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聂瑛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我伤都未愈,就要继续出任务么?」
门外的陆七沉默了片刻。
「聂剑主若是不愿意也可以。」
陆七的声音又响起。
「那我这就去回复王爷,就说聂剑主身体不适,不能继续执行任务。」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聂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
门内门外,两个人,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沉默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
半盏茶的时间,够他把自己从昨夜到现在所有的心思都翻一遍了。
然后他睁开眼,从床榻上站起身。膝盖因为盘坐太久而有些发麻。
他在地上站了片刻,等那股酸麻感从膝盖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慢慢消退。然后他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午时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陆七站在门槛外,一袭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冷峻如常。
他的目光从聂瑛脸上扫过,从他那张因为一夜没睡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扫过,从他肩上那道还泛着青紫的淤伤上扫过。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王爷要我办何事?」
陆七微微欠身,抱拳行礼,动作乾净利落。
「很简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钉进木板。
「最近长安城内多了一群宵小,需要麻烦聂剑主协助一起处理一下。」
聂瑛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付宵小之徒,不是交给城内官府衙署就行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那疑惑不是装的,是真的想不通。
「长安城有长安县衙,有金吾卫,有武侯铺,区区宵小,何必要我出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七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丝审视。
陆七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与聂瑛平视。
「这些宵小,各个修为不俗。」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最差的也有四品武者境界,其中有几个,甚至达到了先天境,
长安城内的衙役捕快,对付寻常毛贼绰绰有余,可面对这样一群人,
怕是连靠近都做不到,金吾卫虽然精锐,可毕竟是人多势众的打法,对方若是分散逃窜,很难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
「王爷心疼麾下将士,不愿看他们白白折损性命,这才让聂剑主从旁协助。」
陆七微笑道。
「这次任务很简单,聂剑主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从旁坐镇就行,自会有人收拾他们。」
聂瑛沉默了。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门框的边缘,目光落在廊下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落在那条从廊柱一直延伸到院门的丶笔直的石缝上。
从旁坐镇。
这四个字听起来比「将功补过」温和得多,可他知道,温和只是糖衣,里面的药,苦得很。
「什么时候出发?」
陆七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条,双手呈上。
「据铁衣卫来报,今晚戌时,这些宵小会在大雁寺内集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届时,聂剑主只需从旁协助,配合铁衣卫和虎贲军,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即可。」
聂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便将纸条收入袖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午时的日头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回去告诉王爷,到时候我会准时出发。」
陆七抱拳,微微欠身。
「有劳聂剑主了。」
交代完后,他直接转身离去。
聂瑛站在门口望着陆七背影思索片刻,便重新合上了门。
而陆七出了门后,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双手环胸侧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一勾。
「希望你明日还能这么淡定,镇皇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