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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而过。
离阳城的平静,在第三日正午被彻底撕碎。
安西军各部依既定部署,准时点火。
事先囤积于皇城内外,世家连片宅院丶官署高墙丶学宫道观四周的火油丶石脂丶乾柴等尽数引燃。
无数火点次第升腾,转瞬连成火海,顺着连片的木构楼宇,木质梁柱丶连片檐廊疯狂蔓延。
黑烟冲天而起,遮覆百里晴空,烈日被浓黑烟尘遮蔽,整座三百年帝都骤然昏暗,白昼如暮,天地间只剩滚滚热浪与呼啸火风。
最先沦陷的,是大胤皇城。
这座自大胤太祖奠基丶历经七代帝王丶至英祖一朝方才彻底竣工的皇家宫城,前后历时四十三年修筑落成。
王朝倾尽三年全国财政赋税,集举国工匠之力,采天下奇珍木料,远山巨石,南疆琉璃丶北地精铁,经过层层雕琢丶步步营建,方成规制宏阔丶殿宇连绵丶楼阁叠嶂的帝都核心。
百年以来,这里是大胤皇权的象徵,是王朝正统的根基,是数百年礼乐威严的寄托。
飞檐翘角刺破云天,琉璃金瓦辉映日月,朱红宫墙绵延数十里,殿宇层层叠叠丶错落有致,宗庙肃穆丶朝堂庄严丶御苑幽深,承载着大胤最鼎盛的荣光。
可此刻,烈火无情,吞尽百年繁华。
烈焰顺着宫墙廊柱攀援而上,鎏金瓦顶被高温灼得通红,精致琉璃遇火炸裂丶簌簌坠落。
朱红漆皮层层焦卷丶剥落飞散,百年巨木梁柱遇火即燃,腾起数丈高的火浪。
一座座偏殿丶配殿丶阁楼丶御苑次第起火,火势纵横交错丶层层合围,将整座皇城死死包裹。
冲天火光之中,殿宇梁柱接连崩裂坍塌,砖石坠落轰鸣不绝于耳。
往日庄严肃穆的太庙丶祭祀大殿丶帝王寝宫丶朝堂正殿,尽数被火海吞没。
浓烟裹挟焦木碎屑丶琉璃残片丶飞散尘埃,漫天飞舞。
昔日震慑天下的皇家威严,在烈火中荡然无存,只剩一片狰狞狂暴的血色火海。
唯有府库重地,安然无损。
安西军早有规划,点火之前已将皇城国库丶内府私库尽数封锁,库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玉器丶珍珠宝石丶锦罗绸缎丶奇珍异宝,尽数被军士清点打包丶搬运出库,无一遗漏。
皇城火海蔓延的同时,南城丶西北城的世家连片宅邸,同步沦为炼狱。
离阳城南北两城,盘踞着大胤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世家。
宅院连片成区丶高墙深院丶亭台楼阁丶园林水榭,层层相连丶户户相接,占地极广,是帝都最富庶丶最华贵的区域。
安西军定点引燃之后,连片宅院无从避险。
木质回廊丶雕花窗棂丶园林木屋丶藏书阁楼皆是易燃之物,一经起火,顷刻燎原。
无数世家宅邸在烈火中崩塌,世代积累的宅院祖宅丶百年典藏丶园林基业,尽数化为焦土。往日锦衣玉食丶高居庙堂的世家根基,一朝焚烧殆尽,数百年门阀积淀,烟消云散。
城内各级官署,除最底层的地方署令司得以留存维持最基础的市井琐碎管控之外,六部官厅丶布政衙门丶巡检司丶军械司丶粮储司丶礼制官署等所有王朝中枢治政机构尽数被烈火围困。
官署牌匾焚成黑炭,公文卷宗化为飞灰,办公房舍接连坍塌,历代存档的政令文书丶户籍册籍丶赋税台帐丶官宦档案,尽数在烈焰中焚毁。
大胤数百年的治政体系丶官僚根基,随大火彻底断裂。
城中香火最盛丶传承最久的圆觉寺,三百年皇家护国古刹,亦未能幸免。
这座古刹始建于大胤开国之初,历经数百年修葺扩建,殿宇恢弘丶佛像庄严丶梵音不绝,是大胤举国礼佛的核心道场,历代帝王多有供奉,香火绵延三百年从未断绝。
安西军士依令点燃寺外柴薪火油,火势顺着山门殿丶天王殿丶大雄宝殿快速蔓延。
古寺多百年古木,梁柱粗壮坚硬,却终究难敌烈火焚烧。
寺内数百僧侣慌乱奔走,提桶泼水丶扑打火星丶拆卸易燃木构,倾尽所能紧急救火。
可漫天大火已成燎原之势,人力微薄,杯水车薪,根本无力阻挡烈焰蔓延。
僧侣们立在烟火之中,眼睁睁看着庄严佛殿被大火吞噬,鎏金佛像被烟火熏黑丶剥落开裂,千年经卷化为灰烬,回廊钟楼轰然坍塌。
浓烟呛得众人涕泪横流,热浪灼人肌肤,无人退却,却无人能挡大势。
短短一个时辰,这座三百年护国古刹,彻底褪去庄严气象,只剩断壁残垣丶焦黑梁柱丶满地灰烬,袅袅残烟在风中缓缓飘散,百年梵音自此断绝。
与古寺同步焚毁的,还有城内所有官办学府丶世家私塾丶贵族书院丶皇家道观。
这些学宫书院,专供世家子弟丶权贵子嗣读书求学,是大胤培养门阀子弟丶传承士族文脉丶维系阶级壁垒的核心场所。
道观承载皇家祭祀丶王朝礼制丶岁祭大典,是皇权受命于天的象徵。
安西军无一留存,尽数定点焚烧。
书香文脉丶祭祀礼乐丶士族传承丶皇家礼制,伴随漫天烈火,一并清零。
大火不受人力桎梏,肆意蔓延丶四处窜烧。
原本只针对皇城丶官署丶世家丶文脉建筑的火势,顺着街巷风势丶连片屋舍,逐步波及周边寻常民房。
市井民居密集拥挤丶屋舍相连丶街巷狭窄,一旦起火,根本无从阻隔。
零星火点快速扩散,一片片平民屋舍被引燃,烟火迅速铺满市井街巷。
至此,整座离阳城彻底沦为人间末日。
漫天火光染红天际,黑烟蔽日,热浪席卷全城,坍塌轰鸣丶烈火噼啪丶风声呼啸交织在一起,构成末世最凄厉的声响。
城内数十万百姓,彻底陷入绝境。
男女老幼丶市井商贩丶寻常匠人丶寒门住户,纷纷弃家奔逃。
衣衫褴褛的老者丶怀抱孩童的妇人丶惊慌失措的青壮,挤满所有街巷,向着四方城门狂奔逃窜。
哭声丶喊声丶啼叫声丶呼救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妇人跪地哀嚎,老者望着燃烧的家宅老泪纵横,青壮百姓茫然奔走丶不知所措。
家园起火丶衣食尽毁丶居所崩塌丶无处安身,数十年家业一朝成空。
可极致的灾难之下,数十万百姓的姿态,唯有悲戚丶惶恐丶麻木,从无半分觉醒。
他们只会哭嚎命运不公,哭嚎战火无情,哭嚎家园被毁。
却从未反思王朝腐朽,皇室昏聩丶权贵压榨,从未想过数十年赋税叠征丶层层盘剥丶权贵奢靡丶百姓苦役,才是今日祸乱的根源。
大胤皇室穷兵黩武,为无端战事加征三年重税,掏空民间积蓄。
世家门阀兼并土地丶欺压寒门丶垄断生计。
朝堂权贵贪腐横行丶漠视民生丶不管百姓死活。
百年腐朽,层层积压,最终国破城毁,祸及万民。
可身处灾难中心的百姓,始终懵懂无知。
他们只会本能恐惧丶本能悲戚丶本能逃亡,麻木承受乱世加身的所有苦难,从未怨恨腐朽王朝,从未痛恨奢靡权贵,从未明白乱世弱民必受欺凌的世道真相。
有人蹲在街边,看着自家燃烧的茅草屋,默默垂泪,一动不动,任由烟火落在肩头。
有人抱着年幼的孩子,漫无目的奔走,不知该逃往何处丶该如何求生,眼神空洞丶面色麻木。
有人争抢逃窜丶互相推搡丶拥挤踩踏,只顾苟活当下,全无半分抱团求生丶奋起抗争的念头。
苦难浸透骨髓,却养不出半分觉醒之心。
世代被皇权礼教驯化,被阶级壁垒禁锢,早已习惯逆来顺受丶习惯承受苦难丶习惯听从天命。
烈火焚的是城池屋宇,烧的是王朝根基,却烧不醒数十万麻木苍生。
城内人间炼狱,城外一片肃静。
陈冲亲率数万安西军精锐,列阵立于城外高岗之上。
全军甲胄整齐丶阵列森严丶气息冷肃,无人喧哗丶无人动容丶无人回望城内惨状。
数万将士静静矗立,俯瞰着脚下这座浓烟滚滚丶火光漫天的百年帝都,冷眼看着城内百姓奔走哀嚎丶流离无依的末世惨状。
于安西军而言,这不是屠戮,只是收官定局的国策。
非我族类,不恤其苦;非我子民,不怜其难。
乱世征伐,慈不掌兵,仁不立国。
今日焚尽大胤国都,便是斩断百年国运丶击碎敌军军心丶奠定大夏中洲霸权。
辎重队伍早已整装完毕,车马列队丶箱笼堆叠丶物资充盈。
三日之间,安西军尽数转运府库金银丶传世珠玉丶世家珍藏丶百年古籍丶文脉典籍,价值数千万两的珍宝物资,满满装载数百辆大车。
这些皆是大胤三百年积累的举国财富丶文脉珍藏丶民生底蕴,此刻尽数被河西铁军收入囊中。
待城内火势彻底铺开丶核心建筑尽数焚毁丶大局落定之后,陈冲最后望了一眼满目火海的离阳城。
烟尘漫天,火光灼灼,三百年繁华帝都,已然半成焦土丶尽毁根基。
他面无波澜,抬手沉声下令。
「全军拔营,开赴凤鸣关。」
军令落下,数万安西军缓缓转身,踏着沉稳步伐,护卫着满载珍宝典籍的辎重车队,向着大胤西北丶早已被安西军牢牢掌控的凤鸣关稳步撤离。
大军渐行渐远,身后烈火依旧滔天,哀嚎依旧不绝,黑烟依旧蔽日。
离阳城的火光,照亮了乱世长夜。
一座王朝的覆灭,从来不是始于一战之败丶一城之失。
而是始于民心麻木丶权贵腐朽丶国力透支丶根基溃烂。
大火还在燃烧,残民还在哀嚎,腐朽的大胤王朝,已然名存实亡。
只待百万勤王大军千里归师,亲眼目睹故国成墟丶帝都成灰丶宗庙无存丶社稷崩塌,最后的军心战意彻底溃散,大胤百年国祚,便将彻底终结于这片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