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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阳城。
这座立都三百年的大胤皇城,曾是中洲北域最恢弘的城池。
宫阙叠嶂,官署林立,世家连片,学府遍布,街巷纵横百里,商贾云集四方,承载着大胤王朝数百年的基业与体面。
自安西铁军兵不血刃占据离阳以来,城池完整丶街市安然,守军入城后只管控城防丶封锁官衙丶收缴兵器,未曾惊扰市井小民,整座帝都依旧保留着百年古都的繁华格局。
时至午后,一道极速传讯穿透长空。
秦王专属苍鹰传信,自平阳城千里疾驰,落至离阳城城主帅府。
鹰足缚密令,墨字冷峻,权责分明,是沈枭亲手拟定丶葛镇岳附令的核心军令,无半分转圜余地。
镇守离阳的安西军主将陈冲展开密信,逐字阅罢,神色沉定,面无波澜。
安西铁军最重军令。
凡收官之棋,必斩根断源,不留后患。
凡乱世博弈,只求大势碾压,不恋虚名丶不存妇人之仁。
焚城之令看似酷烈,却是瓦解大胤根基丶击碎王朝正统丶击溃百万勤王军心的绝杀落子。
没有迟疑,没有犹疑,陈冲即刻传令下去,召集城内所有安西军高阶将官丶随军参谋丶各部统领,齐聚帅府大堂,召开紧急军议。
军令层层传导,片刻之间,城内驻防文武尽数集结。
安西军各部主将丶副统丶斥候统领丶辎重官丶随军参谋二十余人,分列大堂两侧,甲胄铿锵,气息肃然。
人人身经百战,军纪森严,听闻紧急军议,皆心神紧绷,静待号令。
大堂之中,烛火通明,光影肃穆。
陈冲手持秦王密令,立身主位,目光扫过麾下众将,声线沉稳冷硬,不带半分情绪,直接颁布核心军令。
「传秦王令,葛帅附令。」
「我部驻守离阳兵马,五日之内,全员撤出离阳城。」
「撤离之前,需依令焚毁离阳核心建制,彻底抹去大胤百年国都之本。」
话音落地,大堂气氛骤然一凝。
众将神色微变,无人喧哗,却皆心生震动。
离阳城乃是大胤帝都,城池广袤,规制宏大,方圆三百六十里,街巷千万,屋宇无数,建筑连绵百里。
五日之内尽数焚城,于常理而言,根本是绝无可能之事。
随军首席参谋苏弘,即刻跨步出列,神色严谨,据实直言,道出当下最关键的实操难题。
「将军。」
「离阳城方圆三百六十里,城郭辽阔丶建筑密集丶地域广袤。」
「以我部现有兵力丶辎重储备,五日之内彻底焚毁整座城池,完全无法实现。」
「单是筹备全域引燃所需的火油丶石脂丶硫磺丶引火柴薪等物料,
尽数囤积调配,便不止五日工期,更无需说分区点火丶全域燃毁丶清查漏点,时间完全不足。」
苏弘精于军务统筹丶粮草辎重丶工程调度,擅长核算工期丶权衡利弊丶排查实操漏洞。
他所言句句属实,全无虚言,是基于客观军情丶物料储备丶人力配比得出的精准判断。
整座帝都的焚毁工程,是数万人力要一个月才能完成的浩大工程,五日时限,根本违背实操常理。
堂下众将纷纷颔首,皆认同苏弘所言。
五日焚一城,尤其是一座百年帝都,天时丶人力丶物料三者皆缺,绝无可行可能。
陈冲面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意外,显然早已预判到所有问题,早已吃透秦王军令的真正深意。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缓缓开口,解开所有人的顾虑,点明军令核心。
「本将军自然知晓,五日之内,不可能焚毁整座离阳城。」
「秦王军令,从来不拘泥于字面表象,所求从不是市井民舍尽毁,而是断其王朝根本,毁其正统根基。」
「全域焚城做不到,也无需做。」
「我部此次焚毁,无需顾及寻常市井民居丶百姓屋舍,只需定点摧毁大胤王朝的正统核心丶权力中枢丶世家门面丶文脉根基。」
话音落下,他抬手划出明确的焚毁范围,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第一,全城皇城宫殿群,尽数焚毁。殿宇丶宗庙丶祖祠丶祭台丶皇库丶朝堂正殿,寸瓦不留,彻底销毁。」
「第二,城内所有官署衙门。六部官厅丶州府治所丶巡检司丶军备府丶粮储司,所有王朝权力机构,一律焚尽。」
「第三,城中所有顶级世家族院。盘踞离阳数百年的门阀宅邸丶私库丶宗祠丶书院别院,尽数烧毁。」
「第四,城内所有官办学宫丶私塾学院丶文脉阁楼丶典籍官楼,一律付之一炬。
只毁官丶毁权丶毁贵丶毁文脉。
不毁小民街巷丶不烧百姓民居丶不波及市井商铺。
精准斩断大胤的王朝正统丶官僚体系丶世家根基丶文脉传承。
一座王朝,宫殿是皇权之根,官署是治国之本,世家是立国之基,学院是传脉之源。
四者尽毁,大胤便再无国都气象,再无王朝规制,哪怕日后重收故土,也只是无本之木丶无源之水,彻底丧失正统底气。
这才是沈枭焚城军令的真正目的。
苏弘听罢,瞬间豁然,随即又抛出最关键的核心问题。
「将军,核心建制可定点焚毁,工期足够丶人力可控。」
「但城内数十万寻常百姓,该如何处置?」
焚毁宫殿官署丶世家学院,必然波及城区烟火,大火蔓延之下,周遭百姓必会受灾。
上百万城中生灵,老弱妇孺丶市井小民丶普通摊贩,皆是无辜之人,如何安置丶如何取舍,是眼下最大的争议点。
此话问出,大堂之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陈冲身上,静待主将定夺。
陈冲眸光冷冽,语气淡漠,吐出一句铁血无情丶却贴合安西军核心军规的定论。
「非我族类,无需在意。」
短短八字,斩断所有妇人之仁,定死所有人的命数。
他目光扫过众将,字字清晰,声震大堂,摆明安西军唯一的守护底线。
「此城百姓,世世代代为大胤子民,食大胤粮草,受大胤管束,奉大胤皇权。」
「非我河西治下子民,非我秦王府黎民。」
「我安西铁军,戍边守土丶浴血厮杀,只为守护河西疆域丶守护王爷治下百姓的安稳生计。」
「敌国子民的祸福丶生计丶安危,不在我军考量范围,不在我军守护之列。」
乱世征伐,阵营分明,立场为先。
安西军从来不是什么普济天下的仁义之师。
利刃只护己身根基,不恤敌国苍生。
堂下所有将官,听闻此言,尽数释然,齐齐点头,无一人再有异议。
这便是安西军不变的军规,也是乱世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多年征战,众人早已看透乱世本质。
仁义不施征伐,温情难定乾坤。对敌国仁慈,便是对己方将士残忍;对敌国苍生姑息,便是给自己王朝留患。
大胤昔日兴兵伐夏丶压榨子民丶穷兵黩武之时,从未顾及过他国百姓死活。如今国破城危,苍生祸福,自然无需河西将士挂怀。
人心立场丶军规底线丶乱世情理,尽数通透。
疑虑尽消,再无牵绊。
陈冲不再闲谈,即刻进入军务部署,着手细分作战任务丶划分燃火区域丶调配人力辎重丶敲定执行时限。
「各部听令。」
「即日起,全军停止城防休整,转入焚城备战。」
「第一队,统兵三千,专攻皇城宫殿区域,
三日内清空所有宫城门禁,搬运外围易燃物料,四日统一点火,务必将整座皇城宗庙丶朝堂宫殿尽数夷为焦土。」
「第二队,统兵两千,分管全城官署衙门,
按片区划分,逐街逐坊清查所有官方建制,登记造册丶定点堆料,同步点火,不得留存任何一处完整官厅。」
「第三队,统兵两千,清剿世家族院,
汇总城内所有世袭门阀丶顶级世家宅邸,逐一进驻丶清空宅院丶堆积火油石脂,尽数焚毁,连根拔除百年世家根基。」
「第四队,统兵一千,专攻文脉学宫,
所有官学丶私塾丶藏书阁楼丶礼乐祭院,统一销毁,焚尽大胤本土文脉典籍。」
「辎重部即刻统筹所有火油丶硫磺丶乾柴丶石脂,按片区分配至各点火点位,连夜搬运丶连夜囤积,不得延误。」
「斥候部全程游走巡查,杜绝世家余党丶残官逃卒暗中转移珍宝丶销毁罪证,同时排查点火死角,确保核心区域无一遗漏。」
「所有军务,五日之内必须全部收尾,
焚城结束,即刻全员集结,整军列队,准时撤出离阳城,不得一人滞留丶不得一物私留。」
一条条军令清晰落地,分工明确丶权责到人丶时限严苛丶执行果决。
众将齐齐抱拳领命,声线铿锵,震彻大堂。
「末将遵令!」
军令下达,大堂众将即刻散去,各归营队,火速推进筹备事宜。
帅府之外,兵马调动之声此起彼伏,辎重车队往来穿梭,粮草火油连夜转运。
整座离阳城,从安稳休整的占领状态,瞬间转入肃杀焚城的终局态势。
白日繁华依旧,市井百姓尚且不知末日将至,依旧沿街营生丶安稳度日。
无人知晓,短短五日之后,这座三百年煌煌帝都,皇权崩塌丶官署尽毁丶世家湮灭丶文脉断绝。
百里宫阙成焦土,百年王业化飞灰。
数百万大胤百姓,将亲眼见证自家王朝的根脉尽数焚毁,亲眼等来千里归师的百万勤王大军,迎来一场无国可归丶无君可奉丶无家可依的乱世绝境。
陈冲立在帅府露台,望着整座辽阔繁华的离阳城,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深知,这把大火,烧的从不是城池屋宇。
烧的是大胤数百年的正统国运,烧的是陆离最后的复辟希望,烧的是百万勤王军最后的忠君信念。
待到烟尘漫天丶帝都成墟,千里回援的百万大军,所见唯有残垣焦土丶破碎山河丶断绝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