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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送别(第1/2页)
与此同时的顾府也是一片灯火通明。因着明日就要出京办差，顾明昭得了恩准可以临时回家一趟。
此时顾夫人手里正拿着一件月白色的杭绸单衫仔细地叠好，放进旁边的一个大箱子里。
“把这几双千层底的鞋子也塞进去。晏州那边多雨，地气潮湿，鞋底若是薄了，寒气顺着脚心往上钻，最是伤身。”顾夫人念叨着，眼眶已经隐隐泛了红，“你自打生下来，连京城周围的庄子都没去过几回。如今一下子要跟着殿下去那么远的江南道，外头的饭菜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惯，若是夜间认床睡不着可如何是好？”
顾明昭盘腿坐在床榻上，打了个哈欠，满脸无奈地看着那半人高的箱子被一点点塞满。
“娘，儿子是跟着殿下出去办差的，又不是去外头游山玩水的。”顾明昭伸手想去拦，“殿下微服出巡，本就交代了要轻骑简从。您给我带这么大个箱子，到了路上还得专门分出一匹马来给我驮行李，我这脸往哪儿搁啊？”
“我看谁敢笑话你。”顾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你是要做正经事。可娘心里实在放不下啊。”
“娘，您快别哭了。昭儿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本是个长见识的好事，您这一哭，倒让他心里不踏实了。”
顾家嫡女顾明月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从外间走了进来。这位大小姐平日里最是偏疼这个幼弟，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上头满满当当十几个包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包。
“这是城南张记的桂花酥，这是你平素最爱吃的松子糖，还有这几包是厨房下午刚风干好的牛肉条和果脯。”顾明月将那些油纸包往箱子的缝隙里塞，“晏州那边的口味偏甜，我怕你吃不惯。在路上若是错过了宿头饿了，就拿这些垫垫肚子。若是殿下不嫌弃，你就分给殿下一些，可不许一个人独吞了去。”
“姐，你快饶了我吧。”顾明昭哀嚎。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顾明轩打帘走了进来。
“大哥。”顾明昭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上去。
顾明轩看着弟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他将手里的书册递了过去：“你这是什么表情？这两本书拿着。”
顾明昭接过来一看，一卷是《晏州风物志》，另一卷则是手抄的历年晏州官员升迁调任的详细履历。
“晏州知府郑全守，是建熹元年的两榜进士，在江南道盘根错节经营了十几年。此人八面玲珑，做事滴水不漏。”顾明轩摸了摸顾明昭的头，认真叮嘱幼弟，“你虽然不直接插手查案，但要时时刻刻跟在殿下身边。殿下到底是第一次办实差，有些地方官员的弯弯绕绕，殿下未必能一眼看透。你把这两卷书带上，路上仔细翻看，若是遇到殿下拿捏不准的人和事，你也好在一旁有个提醒。”
“大哥放心，我都记下了。”顾明昭将那两卷书收好。顾家世代清流，教出来的子弟从来都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就在屋里一家人温情脉脉地叙话时，门外的老管家挑开了帘子，微微躬身：“夫人，大少爷，大小姐，老爷在书房等着二少爷呢。说若是行装理好了，就让二少爷过去一趟。”
屋里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顾夫人叹了一口气，伸手替顾明昭理了理衣领：“去吧。你父亲虽然平日里看着对你严厉，但他心里比谁都惦记你。此去路远，好好听你父亲的教诲。”
顾明昭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院子。
书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松烟墨香。
顾淮之穿着一身深灰色绸衫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摩挲着手里的一盏温茶，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端砚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顾明昭迈过门槛，走到书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起来。坐吧。”顾淮之将茶盏放下，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昭儿，明日一早，你就要陪太子殿下出京了。为父今日叫你来，有些话还是得多叮嘱两句。”
顾淮之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在那一排排圣贤书上扫过。
“晏州的差事不是去游山玩水。白马堤的亏空，牵扯着无数地方官员的乌纱帽和身家性命。陛下让太子殿下去，是用储君的身份去镇场子。殿下有锦衣卫护卫，有皇权开道，想来也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
顾淮之转过身，看着儿子，“你始终要记得，殿下是君，你是臣。在东宫里，你们是自幼相伴的情分，但在晏州，你们代表的是朝廷。此去路远，那些被逼急了的地方官，不敢明着动殿下，却有一百种阴私的手段。”
顾淮之伸出手落在儿子的肩膀上。
“我们顾家世代清流，受皇恩浩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无论遇到什么变故，无论面对何等诱惑或险境，你的心里，必须时刻以殿下为先。”
“若是有人欲欺瞒殿下，你要敢于直言；若是有人欲引诱殿下，你要敢于劝谏。一切以太子的安危和名声为重，你明白吗？”
“儿子明白。”顾明昭认真点头，“儿子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让顾家蒙羞，更不会辜负殿下的信任。”
顾淮之看着儿子的眼睛，忍不住鼻尖一酸。
“昭儿。”顾淮之声音突然沙哑了几分，“为父刚才说的，是臣子的道义。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也是你的父亲。”
他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柔声道：“晏州路远。遇事多动脑子，别一味地逞强。锦衣卫自会护卫殿下周全，你机灵些，跟紧了殿下，别乱跑。”
“办好你的差，平平安安地回来。你母亲和哥哥姐姐，还有为父……都在家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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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昭的眼眶一红。他后退一步撩开常服下摆，给父亲磕了一个头。
“儿子记住了。儿子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见您和娘亲。”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晨雾中，远处刚敲过寅时的钟声。
萧怀瑾早早地穿上了一身玄色窄袖直裰。他没有让人通传，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拎着昨晚父皇亲自给他打包的那个牛皮包袱，悄悄地出了东宫。
按照昨晚父皇的交代，他要带着顾明昭从侧门悄悄离开，以免惊动各宫，惹出不必要的排场。
然而，当萧怀瑾沿着高高的红墙，快要走到通往侧门的夹道时，却发现刘安已经揣着手笑眯眯地等在了那里。
“刘公公？”萧怀瑾愣了一下，停住脚步，“可是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刘安手里捧着拂尘，躬身回答道：“殿下，皇上口谕，让您改道。今日从正门出宫。”
“公公是不是传错话了？父皇昨晚亲口交代，让孤悄悄走，不惊动旁人的。”萧怀瑾有些迟疑。
“奴才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啊。”刘安笑着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您去了便知道了。顾小公子和随行的锦衣卫，已经在正门外候着您了。”
萧怀瑾满心疑惑，却也只能转过身，顺着长长的甬道，朝着皇宫正南方的正门走去。
清晨的风透着一丝沁人的凉意。当萧怀瑾穿过太和殿前的巨大广场，远远地看到那高耸巍峨的城楼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扇平日里紧紧关闭的朱红色中门此刻已经大开。
而在门前的白玉石阶上，站满了人。
萧凛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站在那里，在他身后是各宫妃嫔和皇子公主。
不仅是皇室宗亲，连带着六部尚书和内阁的几位阁老，也都按着品级站在石阶两侧。
顾明昭就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牵着萧怀瑾那匹通体雪白的坐骑，正冲着他咧嘴笑。
萧怀瑾彻底呆住了。
他一步一步踏上白玉石阶，来到萧凛面前，甚至连行礼都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皇……您这是……”
不是说好了悄悄走吗？不是说不送他吗？怎么把整个后宫和朝堂的重臣都叫来了？
萧凛看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昨晚在养心殿里，萧凛看着那份江南道的地图，脑海里翻涌出来的，全是前世的画面。
前世，萧怀瑾的第一次办差他没有去送，那个敏感又倔强的孩子，就那样带着满心的失落独自去面对外头的风刀霜剑，直到最后，在冰冷的阴谋中耗尽了所有的希望。
昨晚萧凛本来是真的打算让萧怀瑾悄悄走的，毕竟理智来说，此次出宫确实不宜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可当他在深夜里闭上眼睛，前世孩子孤零零走出宫门的背影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割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他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京城的消息要传过去还得一段时间，若是前行路上加快速度，也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影响。他的孩子第一次办差，他作为父亲，必须给予最无上的偏爱和底气，让他知道，他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得多。
萧凛收回思绪，开口道：“今日太子第一次出门替朝廷办差，理应走这午门正道。”
他走下台阶，来到萧怀瑾面前。当着文武百官和后宫众人的面，这位统御四海的帝王，自然地伸出手替萧怀瑾理了理肩膀上的衣褶，就像一个寻常人家送儿子远行的老父亲。
“怀瑾。”
“儿臣在。”萧怀瑾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记住，你身后是整座京城，是朕。遇到事，不必瞻前顾后，更不必委曲求全。放手去做，凡事有朕给你兜底。”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太子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
底下的几个尚书听到这话，纷纷低下头掩住眸底的震惊。皇上对太子的这份宠爱，已经超越了历朝历代的任何一位帝王。
萧怀瑾退后半步，撩起衣摆，双膝跪在白玉石阶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父皇保重。”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石阶。晨风吹起他玄色的衣摆，少年单薄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突然之间有了能扛起江山重量的坚韧与从容。
走到广场上，萧怀瑾翻身上了那匹雪白的骏马。顾明昭也翻身上马跟在太子的侧后方。
马蹄声碎，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顺着宽阔的街道，朝着京城外疾驰而去。
萧凛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一直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晨雾散尽，萧凛才收回目光，没有理会身后的众人，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刘安！”
“奴才在！”刘安赶紧小跑着跟上。
“朕昨晚让你收拾的包袱打好没有？去把那匹西域进贡的快马牵到角门去！快点！再磨蹭就追不上那小兔崽子了！”
刘安一边提着袍子在后头猛追，一边无奈地在心里叹气。
您这刚才摆出那么大阵仗、一副天子威仪震慑百官的样子，这若是让满朝文武瞧见您这会儿换上便服偷偷摸摸出宫的模样，指不定得吓掉多少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