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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青山(第1/2页)
晨光穿透了窗棂,将空气中细碎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坐在书案后的顾怀,难得地享受了一个没有熬夜后的疲劳,和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开始忙碌的清晨。
他端着一盏温度刚刚好的清茶,目光扫过案头那些已经批复完的公文与简报。
一眨眼都来上庸这么些天了...从微服私访开始,到蜀军都跑来凑热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上庸这片土地到底该怎么发展,如今总算是理顺了。
他放下茶盏,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名册。
这是昨日刚刚送来的,关于竹山周边几个大型洗选土炉和粗炼作坊的招工造册。
看着上面那密密麻麻按着红手印的名字,以及详实的条目,顾怀的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将原先那种挖出原矿便直接想办法运走发卖的模式彻底废除,在上庸就地粗炼,让初级工业实现落地。
这本就应该是襄阳工业区规划中的一环,上庸地形崎岖,将原矿运去襄阳,路途上的消耗太过高昂,如今借着新政,在竹山周遭大肆兴建洗选、粗炼的作坊,不仅能大幅度降低运输成本,更关键的是--它提供了海量的、不需要下井搏命的就业岗位。
那些老弱妇孺,终于有了活路。
他放下这份,又拿起另一份关于“改耕为桑”的简报。
也是捷报频传啊...上庸的贫瘠山地,在官府承诺按保护价统筹收购的刺激下,已经被百姓们自发地翻土,准备开始大规模栽种桑苗和麻草了。
事实上,江陵庄子里的魔改版珍妮纺织机,并没有在襄阳工业区的纺织厂大肆配装,倒不是因为产能过剩,而是--原材料不足。
从去年开始,襄阳和南郡就把来年秋收当成了第一要务,毕竟那时候荆南战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襄阳又还没从打成白地中缓过来,随时可能整城断粮,怎么样解决粮食危机自然是第一要务。
--顾怀是真觉得自己从穿越后就跟粮食这玩意儿杠上了,开局差点饿死,买下庄子后又愁怎么填饱庄民的嘴,好不容易让整个江陵都逐渐稳定下来,他又掺和进了襄阳之战,接手了一整座面临断粮危机的城池。
都愁习惯了...
所以,从去年冬季筹备春耕,到如今秋收在即,他是真的把粮食问题的优先级摆到了最顶上,这也是为什么荆襄布价到如今都还没被彻底打下来的重要原因--既是因为顾怀还不敢将改进再改进的纺织机完全放出来引起社会动荡,还因为襄阳郡南郡的百姓们都按照政令拼了老命种粮食,实在没多少地方还在提供纺织原材料。
嗯...这么一看倒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江陵的纺织工坊,襄阳工业区的纺织厂,都在因为原料不足的原因而无法彻底平抑布价,上庸这满山的荒坡,日后倒正好便是最庞大的附属原材料提供地了。
矿石,纺织原材料,甚至于以后还能发展更多服务于工业区的特色产业,如此一来,上庸的经济命脉,便与荆襄腹地彻底绑在一起了。
再往下翻,则是一些关于医疗、抚恤等民生政令的落实情况。
上庸经历过赤眉之乱的洗劫,经历过前任太守强行抽丁的兵祸,再加上矿霸、蜀商长年累月的敲骨吸髓,民生早已凋零到了极点,想要让这片土地真正活过来,想要让百姓彻底归心,首要的任务还是恢复民生,用最实在的好处,告诉他们,荆襄的官府,是把他们当人看的。
不然,所有的政令都是空中楼阁。
如今,基础已经打下,安抚已经做足,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大人。”
门外传来亲卫的通禀,“太守陈大人携一众太守府官吏,以及竹山主事官员,都已在前堂候着了。”
顾怀合上卷宗,将脑海中那些年头暂时压下。
还有些问题,没有解决啊...
......
县衙大堂内。
一众官员分列两排,站得笔直,虽然蜀军已经被打了回去,且新政推行初见成效,但他们的脸上却并未有多少轻松之色。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目前解决的仍只是部分问题,而那些随时会影响行政推行的东西,却还存在着。
“参见州牧大人!”
见顾怀从屏风后转出,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都坐吧,今日议事,不必一直苦站着,”顾怀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该推行的政令大致都已经定下来了,百姓们有了饭吃有了路走,你们也就别再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不清楚的人见了,还以为本官仍不满意,要寻你们的麻烦。”
堂下一阵善意笑声,见大人眼神清明,态度和煦,官员们也就渐渐放松下来,各自寻位置坐了。
顾怀没有接着寒暄,直接转入正题:
“这几日,官营矿场和平价粮栈的势头不错,底层的百姓算是稳住了。”
“但诸位心里应该清楚,只要这地下的金银还在,只要那能让人一夜暴富的念想还在,民间的盗挖,便不可能凭空禁绝。”
“那些躲进大横山深处的矿霸,之所以还敢负隅顽抗,也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存粮,有从地下挖出来的银子!”
顾怀的目光微微一凝:“今日召集你们议事,最紧要的,便是要想想怎么彻底断了这股子盗挖的邪风,怎么把那些矿霸逼上绝路!”
“只有做成了这两件事,新政才能真正地顺利推行下去,推行到上庸五县,千家万户!”
“你们有什么想法,各自说来听一听。”
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陈文斌作为上庸太守,这个头自然是该他来开的,他斟酌了一下,拱手道:“大人,咱们如今已经实行军管,各处要道皆有重兵把守,一旦发现私自盗采者,皆是严惩不贷。但上庸山林密布,总有些亡命之徒为了那碎银子铤而走险,这...着实是防不胜防啊。”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官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些事情谁不知道?太守大人您真是做庸官做习惯了!这些时日下来明知道州牧大人是个什么脾气,还敢用这种敷衍的话开场!
果然,刚刚还神清气爽的顾怀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只是想到这些时日陈文斌的确是出了大力的,为官清廉政务能力也算出色,只是这谄媚附和不愿粘锅的脾气实在可恨了点,倒不好出言训斥,便压下怒意冷声道:
“防不胜防,那是因为他们挖出来的东西,还能换到好处!”
顾怀冷笑一声,“金银暴利,人自然会趋之若鹜!所以想要让他们停手,就必须从根本上,阻断这暴利的流通!”
他看着下方的官吏,沉声道:“传本官手令!即日起,严令上庸五县境内,所有官方设立的粮栈、盐铺、布庄,以及所有在官府登记造册的合法商肆,乃至乡镇的集市!在进行任何交易时,只准收取大乾朝廷铸造的制钱,或是官府铸造、带有印记的官银!”
“胆敢有拒不遵从,或是私下收取未经官方铸造的散碎原银、金沙、矿石者,一经查实,商铺查封,家产充公,主事者流放三千里!”
此言一出,众官皆是一惊。
任彬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起身说道:“公子此计,的确是釜底抽薪之法,只要市面上不认那些私挖的碎银,他们挖出来便换不到任何东西,自然也就失去了盗挖的动力。”
“只是...”任彬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忧虑,“公子,上庸这地方,历来是以碎银和矿石作为硬通货交易的。民间百姓手中,大多只有这些东西,制钱极少,若是一刀切,不认碎银,那些手握存银的普通百姓,岂不是要断了生路?”
“不仅如此,”陈文斌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连忙补充道,“那些碎银成色不一,若是官府强行回收熔铸,这其中的火耗极难计算,下官斗胆建言,大人既然要民间统一使用官钱,咱们荆襄如今府库也算充盈,是否可以考虑开设官方的钱庄?统一发行咱们荆襄自己的新钱?”
嘶--
一旁的官吏目瞪口呆地看着太守大人一下子变成了目光长远、锐意进取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要知道州牧大人还只是想强制民间使用官银、限制私银原矿流通而已,结果太守大人居然直接建议让荆襄内部发新钱!
顾怀听着他这步子极大的进言,也呆了呆,但反应过来后却并没有立刻反驳,反倒是露出了几分沉思的神色。
开设官方的银行,发行荆襄自己的货币?这确实是一个政权走向成熟、掌控经济命脉的必经之路...他在襄阳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要不,试试把步子迈大一点?
不,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怀立刻清醒过来--荆襄平定才多久?百废待兴,各地的赋税、钱粮规制等具体情况都还在摸索和梳理之中,此时若是强行推行新货币,一旦百姓不认,或者出现钱法崩坏,那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民心,怕是又要乱了。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这里面的政治风险和经济风险实在太大了,在一个封建王朝名义上还存在的时候,地方诸侯自己搞银行和货币,那比直接扯旗造仮还夸张,毕竟铸币权、金融汇兑,那可是朝廷的命根子!
这或许是迟早要做的事,毕竟荆襄不可能永远受制于大乾那烂透了的经济体系,但最起码不是眼下能做的。
所以顾怀果断摇头:“不行!钱法之事,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命脉,不可妄动!而且也不需要这么复杂!眼下上庸要的,只是最直接的阻断流通而已,自然不会把有存银的百姓逼死。”
“只需要在各县设立兑换点,允许百姓将手中的碎银、矿石,按照成色折算,兑换成官府认可的官银或是粮票即可,但记住,只准官府收,严禁民间私自流通!”
“说到底,要做的就是彻底封锁走私和盗挖金银变现的通道!要让所有人明白,不经官府认可,你就算从地底下挖出一座金山,在这上庸的地界上,连个白面馒头都买不到!”
“除非他们有本事,把那些原矿,运过重重关卡,运到蜀地或者中原去!”
大堂内,官员们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推演,心头皆是豁然开朗。
是啊,只要那些东西不再是官方认可的钱,花不出去,谁还会去拿命换?
“大人高见!下官这就去拟定政令,立刻通传五县!”陈文斌立刻跳出来拱手领命。
“...倒也不急于一时,”顾怀揉了揉眉心,“流通的问题是解决了,可接下来,源头问题还需要解决。”
顾怀看了一眼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参与不进政务讨论的将领们。
“嗯...说到底,矿霸难以剿灭的问题,还是归结于地形,但之前的事情已经证明,地方戍卫军队,是足以控制县镇、市集的,只是这种军管状态不能一直持续下去,说到底还是要将那些矿霸彻底清除才行。”
这番话让那些将领们不知如何回应,作为正规军,对付一群只会欺压普通老百姓的矿霸都艰难成这模样...虽然可以找的理由有一大堆,但说到底还是他们不争气,真要是能杀进山里将那些矿霸砍了脑袋挂树上,这上庸的政令推行哪里会难到这一步?
政务上他们插不进嘴,结果原本应该是他们干的事情也干不好,连累得老百姓都遭罪,一个个当场羞得老脸通红。
武人向来最重气节,一时间不知道几个将领跳出来请命,孙刚毅带头,几个人跪了一地,纷纷扬言要再带兵进山,要是弄不死那些矿霸,他们干脆也死在山里算了!
顾怀却是斥道:“胡闹!将士们的性命,是用来保家卫国,不是填进深山老林里去送死的!那等崎岖地形,以如今上庸的兵力和后勤,经得起几次折腾?”
孙刚毅被训得讪讪低头:“末将知罪...可,若是不派大军进剿,难道就让他们一直在山里当缩头乌龟不成?”
顾怀思索片刻,做了决定:“怎么可能一直坐视他们呆在山里?但该怎么剿灭那些矿霸,要分成两步来走!第一步,暂且不要让将士们进山了,把兵力全部撤出来,化整为零,封锁住大横山所有通往外界的山口、小道!”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山里当野人,那就让他们在里面待个够!断了他们和上庸之间的粮道,盐道!我看他们能啃树皮啃多久!”
“至于这第二步...”
顾怀冷声道:“正规军进山剿匪,自然是事倍功半。”
“但若是,用习惯了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习惯了在毒瘴密林中厮杀的军队去对付他们呢?等本官回了襄阳,会立刻下令,从荆南调拨蛮兵北上,进驻上庸!”
蛮兵?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长居上庸,哪里知道荆南十万大山里那些蛮人是何模样?更不清楚这位荆州牧是怎么能拥有一支蛮兵的...但这些时日以来顾怀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他们已经见多了,此时倒也没有多少质疑。
顾怀继续说道:“荆南的蛮兵,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之中,最擅长的便是这山林间的厮杀!用他们来对付大横山里那些躲起来的矿霸,正是对症下药!”
“而且,”顾怀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上庸地处边陲,直面蜀地。安富县前些日子的那场摩擦,诸位也看到了。蜀军势大,虽然这一次能凭着锐气将他们逼退,但上庸的兵力,终究还是太过薄弱了。”
“调蛮兵北上,一来可以入山剿灭矿霸,逼得他们无路可走;二来...则是加强上庸的戍卫兵力,震慑蜀地!”
堂下众官吏恍然大悟,有几个聪明些的,则是想到了更多!
蜀地,可是出了名的天险!这些蛮兵若是真能在山林中如履平地,那么调入上庸后,怕就不仅是威慑蜀地这般简单了,要是某一日这位大人生起攻略蜀地的念头...
顾怀看着他们各自神情,倒也不怕他们猜出自己隐藏的那一分意图--他可从来都是个记仇的人,蜀地没事跑到上庸外围来晃荡了一圈,抢了那么多安富百姓,最后还要他去安抚去擦屁股,他怎么可能不惦记着哪天也学一次他们?!
不仅如此,将荆南蛮兵成建制地调离荆南,也是为了荆南的长治久安,荆南蛮市发展不算快,顾怀前后也不过看了几份简报而已,但蛮市一直发展下去,出山的蛮人多了,终究是个隐患。
将他们调入军中,打散编制,用军纪约束,用军功封赏,并且调入江北,远离族地,这才是真正的驯化之道。
大堂内,众官员听着顾怀这一番部署,心中皆是翻江倒海。
先定下限制民间私银流通的政令,再用两步棋解决了上庸的剿匪难题,加强了边境防御,甚至针对蜀地的长远布局都算计在内了。
这等走一步看三步的雄才大略,如何不让人心生敬畏?
一时间众人纷纷拜倒,口中称颂不已。
“不过,眼下也只是计划而已,调兵之事急不得。”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高兴得太早,“荆南那边的蛮市,如今还处于粗糙阶段,蛮兵的整编需要时间。这事,得等本官巡视到荆南时,亲自去布置改进,才能大批量地往江北输送。”
“所以,眼下对付矿霸,依然是以封锁为主!”
顾怀看着孙刚毅,厉声道,“告诉将士们,不要怕耗!一年不行就耗两年!本官要让这上庸的所有人都看清楚,当矿霸的成本和危险,远远高于收益!久而久之,那些深山里的毒瘤,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末将明白!”孙刚毅重重抱拳。
这一番话语落下,定下了流通阻断和军事封锁这两大策略,大堂内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
但顾怀的脸色,却并未完全放松。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陈文斌和任彬。
“封锁黑市也好,清剿矿霸也罢,这都只是治标的手段。”
顾怀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整个上庸想要彻底转型,想要从一个混乱之地,变成襄阳安稳的附属区,这根本的根本,诸位想必都很清楚。”
任彬立刻答道:“公子所言极是,一切的根本,都在于官府供应的平价粮!这不仅是百姓活命的依仗,更是维系新政、掌控民心的定海神针,但凡平价粮陷入短缺,米价再次暴涨,咱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新政也将无法推行下去!”
“不错,就是粮食!”
顾怀放下茶盏,缓缓道:“上庸不适合作为自给自足的产粮地,但这数十万百姓的嘴,还是得喂!可是,荆襄最大的产粮地南阳,如今并不在府衙的管辖之下,所有的粮食压力,现在全都压在了襄阳和南郡这两郡的身上!”
顾怀站起身,扫视着下方官吏:“竹山靠着堵河,水运便利,平价粮能快速运进来,新政推行得还算顺利,但是,上庸还有其他四县!安富、北巫、安乐、上庸县,那些地方深入内陆,水路不通,只能靠陆路运输!所以接下来,太守府必须按部就班地,将先修路,再以平价粮稳定新政的策略,强行压到其余四县去!”
顾怀看着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托付与决然:“而接下来,本官也该离开了。”
“大人这便要走?!”陈文斌惊呼出声,上庸刚刚有了起色,这位主心骨若是走了,他心里难免发虚。
“不能不走啊。”
顾怀叹了口气,“算算日子,马上就是秋收了...襄阳和南郡的秋收,那是数地命脉,容不得半点闪失,本官必须亲自去巡视两郡的秋收,确保赋税粮饷颗粒归仓,以保证在上庸彻底转型完成之前,这平价粮的供应,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后方安稳了,你们在前边推行新政,才能一帆风顺!”
听到这里,众官员皆是默然。
是啊,州牧大人不仅只有上庸一郡治下,他要操心的地方,可还有许多...
“下官等,谨遵大人命令!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众官齐齐跪倒,齐声高呼。
“都退下吧。各自去安排手头的事宜。”
顾怀挥了挥手。
官员们各怀心情,缓缓退出了大堂。
走在出县衙的游廊上,陈文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回想起这些时日来的经历,他心中真可谓是五味杂陈。
从一开始得知州牧大人即将巡视上庸时的畏惧,到后来大人微服私访时的战栗,生怕自己步了襄阳那些贪官的后尘,被一刀砍了脑袋;再后来,亲眼看着这位年轻的大人,砸下平价粮,开设官矿,抚恤孤寡,硬生生地将这片土地,给重新恢复了生机。
不仅如此,面对蜀军的挑衅,他更是毫不退让,亲赴前线,三千甲士夜袭蜀营,打出了荆襄的赫赫威名。
最关键的是,此刻州牧大人要巡完上庸返回了,却丝毫不提太守换任之事,分明是默认了他陈文斌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这算是对他还算满意么?
陈文斌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任彬,轻声感叹道:“任大人,咱们这位州牧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对那些贪官污吏、矿霸恶徒,是那般狠毒;可他对那些底层的百姓,却又菩萨心肠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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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彬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大堂,眼神中满是崇敬。
“太守大人,你只需要知道,只要咱们是真心实意为这片土地、为百姓做事,公子,就是咱们最大的靠山。”
“要说敬佩,要说感动,这上庸上下,谁人不是如此?”
陈文斌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以后,还是得改一改以前那在大乾朝廷里混出来的庸官脾气,真得多拼命干点活了啊...
......
大堂内。
空空荡荡,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些官员离开时,眼神中那种真挚的敬畏与感动。
他知道,在荆襄统一的前两三年里,因为自己在这乱世中以身作则,不喜享乐、以民为本,以及锦衣卫带来的震慑,这荆襄的官场风气,应该还算得上是清明向上。
可是,以后呢?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若是一直这么按部就班地套用大乾的旧有官制,缝缝补补地用下去,那荆襄的未来,其实不难预料。
大乾立国两百年,最终都逃不过腐烂、兼并、贪墨的轮回,更何况是反贼出身、底蕴本就不足的荆襄政权?
权力的滋生,利益的纠葛,终有一天,会把今天这些满腔热血的官员,重新腐蚀成新的世家大族,新的贪官污吏。
制度的缺陷,是不能光靠上位者带头,以及发狠反贪反腐就能弥补的。
“但眼下,终究不是大动干戈,试着改革官僚体制的时候...”
顾怀叹息了一声。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在没有建立起一套完善的教育体系和全新思想风气之前,强行掀翻旧有的桌子,只会带来比现在更严重的混乱。
慢慢来吧。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将思绪从各种各样的混乱想法中抽离出来。
上庸的内部问题算是有了定论,那么剩下的,就该处理外部的隐患了。
蜀地。
他闭目沉思,开始在脑海中整理,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安排这盘针对蜀地的大棋。
首先,最大的前提是,蜀王病危的消息,目前应该并未传开。
眼下的蜀地必然会随着权力的更迭,而转入封闭和保守。
也就是说,顾怀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在藩王身份交替的这几年里,蜀地绝对不会主动向荆襄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但是,类似于之前安富县那种,由地方将领为了利益而挑起的边境摩擦,绝对会变得越来越多。
所以,上庸必须加强兵力!
这才是他之前在议事时,提出要从荆南调拨蛮兵北上的最大理由。
清剿大横山里的那点矿霸,只是顺带手的事,只要狠下心来,花个几年的功夫,耗也耗死他们了。
但要针对蜀地那种险恶的地形,防范他们无休止的边境骚扰,甚至为了日后可能的蜀地攻掠做准备...还是得加强上庸兵力,大批量往江北输送蛮兵才行。
但这还不够。
纯粹的军事防守,永远是落了下乘。
想要把蜀地逼入绝境,就必须从内部,去瓦解他们!
顾怀突然睁开眼,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他唤来门外的亲卫,问道:“派人快马去问问,之前在上庸接风宴上,那个自称活了七百岁的蜀地老道士,尘松,还在不在竹山?”
亲卫领命而去。
顾怀原以为,起码也要好几天才能得到回复,结果没多久亲卫就带着一身八卦道袍、依然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尘松老道进来了。
顾怀怔了怔,这老道不应该在上庸郡治么?亲卫附耳过来解释了一下,顾怀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老家伙自打宴席上自己过问了几句,便以为自己对他起了兴趣,一直死皮赖脸地跟着在巡视队伍后面!行辕来竹山,他也跟来了,整日里在县衙外转悠,说是要给州牧大人炼什么长生不老丹,赶都赶不走。
“好,没走就好。”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落在下面尘松老道的眼中,却分明是对他的欣赏味道了!当下便打了个稽首,脸上堆满了笑意:
“贫道尘松,见过州牧大人!大人这几日操劳国事,贫道夜观天象,见大人紫气冲霄,真乃...”
顾怀挥了挥手,打断了老道的喋喋不休。
“老神仙那日在宴席上所说的那些长生之法,本官这几日,可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啊,那些客套话就免了吧。”
尘松老道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吓人。
上钩了!这位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的荆州牧,果然还是免不了俗,怕死,想要求长生!
老道立刻端起了架子,一捋颌下的白须,叹息道:“大人身系天下苍生,日夜操劳,这精气神难免有所损耗。贫道虽不才,但在这红尘中活了七百载,手中倒也掌握着几张上古流传下来的仙丹秘方。只是...”
老道故意卖了个关子,“只是这炼丹所需的药材,皆是天地间的奇珍异草,荆襄等地,怕是难以寻觅啊。”
“哦?那依老神仙之见,该去何处寻觅?”顾怀十分配合地追问。
“自然是蜀地!”
老道傲然道,“蜀地群山连绵,灵气充沛,峨眉、青城更是仙家福地。贫道当年在蜀地游历时,曾见过不少名山大川里的隐世仙人,也知晓那些奇珍异草的生长之处。”
顾怀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郑重其事地说道:“既如此,那本官便拜托老神仙了!”
“本官欲聘请老神仙为荆襄府衙的‘寻仙使’!这几日,本官便会派人为您准备盘缠,请老神仙重返蜀地,务必为本官寻来那些炼丹的仙草,若是能寻访到一两位真仙,那更是大功一件!”
尘松老道心里乐开了花。
这可是天大的肥差啊!拿着州牧大人的钱去游山玩水,至于什么仙草真仙,到时候随便弄几根破草根回来糊弄一下,自己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不愁了!
他强压下心头喜悦,装模作样地竖掌行礼道:“既然大人如此有诚意,那贫道就走这一遭便是!虽然难免耽搁些清修功夫,损些寿命道行,倒也无碍。”
“好!那就拜托老神仙了!”
顾怀满脸喜悦,但随即又轻叹一声:“不过,蜀地如今时局未明,山路险阻。老神仙年事已高,本官实在不放心您一个人上路。”
“这样吧,本官会挑选二十名最为精锐的‘护卫’,换上便装,贴身保护老神仙入蜀!”
“他们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机警过人,老神仙在蜀地的一切起居、联络各方权贵、寻山探幽,皆可交由他们去办!老神仙只管指点迷津即可!”
老道士此刻只觉得这州牧简直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不仅给钱,还给配护卫,这等衣锦还乡的排场,他怎么可能拒绝?当下便连连点头称善。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顾怀口中那些所谓“精锐护卫”,其实是...锦衣卫!
“老神仙且去歇息,等几日护卫到齐后,便启程入蜀吧。”
顾怀微笑着目送那老道满面春风地退出了大堂。
随着那老道士离开大堂,身影不见,顾怀脸上那副和煦向道的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嘲弄。
求仙?炼丹?
可笑至极。
顾怀当然知道这老道是个坑蒙拐骗之徒,但他要的,就是这个老骗子的蜀人身份,和他那张能忽悠、敢忽悠的嘴。
不是谁都敢到处说自己活了七百多年的。
在蜀王病危、权力交接这等风声鹤唳的时期。
一个满嘴胡言乱语的老道士,带着一笔财富和一队来历不明的护卫,堂而皇之地以“寻访仙药”的名义深入蜀地腹地,去结交那些在宴席上被老道吹嘘过的权贵...
这颗闲棋,最后也不知道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但这依然只是顾怀棋局中的一环。
防范蜀地,从内部瓦解蜀地,这都是布置,都是随手而为,最后具体能有什么效果,不好说。
真正决定蜀地和荆襄之间气运之争的关键,也从来都不在于蜀地本身。
而在于--长安城里的大乾朝廷!
顾怀走回书案前,提笔饱蘸浓墨。
对于朝廷来说,如今天下大乱,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握住每一分能够掌控的力量!
蜀地这种藩王封地,名义上虽然尊奉朝廷,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国中之国,财赋不入国库,兵马不听调遣,这对朝廷来说,绝对没有直接设郡县直辖来得好。
再加上,如今的蜀王或许忠诚,但这乱世之中,谁敢保证下一个继位的蜀王,就不会生出割据的野心?
所以,长安城里的那些大人物,很大概率会抓住这个机会削藩!
只是,他们现在被各处牵制,抽不出手来,也不敢轻易去逼反一个拥有天险的强藩罢了。
顾怀想通了这一点,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明亮,宛若星辰。
他铺开一张绢帛。
这封奏表,他不仅要写给长安的皇帝看,更要“不小心”泄露出去,抄录无数份,让天下人都看到!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臣,荆州牧,顾怀,顿首拜奏圣颜!”
“臣闻蜀王婴疾,沉疴弥留,全蜀上下悚惧,莫知所措。骄将悍卒,隐怀不臣之心;巴东戍兵,无端越境,突入臣属上庸安富县界,纵掠村墟,蔑朝廷威柄。”
“臣受国恩,义不容苟免,虽庸陋不才,敢请亲督荆襄水陆十万之师,叩关西指,戡靖乱萌,以巩大乾西南之固。”
“伏望圣慈垂鉴,亟降明纶,假臣以便宜从事之权,并敕有司速拨饷银五百万两、军粮三百万石,以济急用。”
“臣不胜悚慄待命之至,泣血叩首,谨奏以闻!”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顾怀将笔搁好,双手拿起这封刚刚写就的奏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停笔欣赏着。
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蔫坏的笑。
就是阳谋!
首先,他通过这份公开的奏表,直接将“蜀王病危”这个被蜀地捂得死死的消息,狠狠地捅给了全天下!
这对于正处于权力交接敏感期的蜀地来说,无疑是平地一声惊雷,必定会在蜀地高层和民间掀起恐慌与猜忌!
这世上,哪儿都不缺野心家,尤其是逢此乱世,消息一旦传开,蜀地内部的妖魔鬼怪自己就会跳出来!
其次,这是在给自己造声势。
天下大乱,各处都在攻伐,而他顾怀先受招安,再在这时候高呼“为天子分忧,平定乱局”,谁敢说他不是一个对大乾忠心耿耿、舍生忘死的大忠臣?
绝对能狠狠地刷一波天下读书人和百姓的好感就是了。
但,最关键、最核心的算计,却在最后一条!
朝廷会答应他的请求吗?
绝对不可能!
朝廷就算做梦都想削藩,就算相信了蜀地会乱起来,但也绝对不敢、不可能公开下旨,授权他这个刚刚平定荆襄、手握重兵、被视为心腹大患的荆州牧带兵入蜀!
驱虎吞狼?
朝廷怕的是,这只老虎吞了蜀地的狼之后,就变成了吞天噬地的恶龙!
而且,五百万两军饷?三百万石粮草?
朝廷的国库都快空了,拿什么拨付?
所以,最终的结果只有一种--长安方面,一定会严词驳回顾怀的“忠义之请”。
他们会下旨申饬,严令顾怀固守荆襄,绝不可轻启边衅。
而这,正是顾怀一开始就梦寐以求的结果!
“如此一来...”
顾怀将奏表轻轻放下,笑了出来,“不仅在天下人面前,刷一波名望,更因为朝廷的驳回,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获得了陈兵上庸边境的借口!”
“完美,真是太完美了。”
嗯。
打平价粮经济战,设立官矿切断黑市,彻底驱逐蜀商,这是断根。
安富县解围,打退骚扰的蜀军,这是立威。
老道入蜀煽风点火,公开上奏造谣借势,这是布局。
这三管齐下,上庸的内忧外患,总算是彻底被他给解决了。
各种闲棋冷子,都已经布下,只待时间。
“上庸的事情,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顾怀喃喃自语着,转头看向窗外。
秋风渐起。
荆襄腹地那些良田,此刻应该已经是一片金黄了吧。
......
三日后。
竹山县城外。
顾怀的仪仗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三千亲卫营甲士肃立在道路两旁,军威森严。
上庸太守陈文斌,同知任彬,率领着大大小小数十名文武官员,恭敬地站在城门外,为这位一手改写了上庸命运的荆州牧送行。
顾怀站在马车前,没有急着登车。
他温和地看着这些在自己手底下战战兢兢,却又干出了实事的地方官吏。
“诸位大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顾怀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老远,“本官此去巡视他处,上庸的担子,就全都压在你们肩上了。”
“新政虽已铺开,但积弊数百年,有所反复是必然的,官营矿场的运转,桑麻的种植统筹,还有那些躲在山林里的矿霸余孽,都需要你们去一点一点地梳理、清剿。”
他摆手示意陈文斌上前来,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陈大人,你做太守,求稳是好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若是你这位上庸主官不硬起手段,下面的官吏,岂不是有样学样?既是一地父母,便要走在所有人前面啊...”
陈文斌眼眶微红,深深地拜了下去:“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定当鞠躬尽瘁,誓死保卫上庸新政!”
顾怀又看向任彬:“任彬,你是从江陵走出来的。同知之责,在于辅政,亦在于监察。上庸偏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日后让锦衣卫查出这上庸郡衙里,有人中饱私囊,坏了规矩,我拿你是问!”
任彬脊背挺直,朗声应道:“公子放心!”
顾怀点了点头,这番敲打与鼓励,算是给上庸的这套官僚班子最后的叮嘱了。
他转过身,撩起白衣下摆,便准备登上马车。
就在这时。
“大人且慢!”
陈文斌突然高呼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快步走上前去:“此物,乃是上庸一点心意,还请大人务必收下,以作留念!”
顾怀停下脚步,转过头,眉头微皱,当看到陈文斌手中的锦盒时,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无形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原本都准备躬身送别的官吏们都噤若寒蝉。
他顾怀一路走来,最为痛恨的便是官场上的这些迎来送往、贪墨贿赂之风!
他三令五申要澄清吏治,这陈文斌难道是瞎了眼聋了耳?自己即将离开,他们居然敢在这等众目睽睽的大场面之下,搞这种把戏?!
真当他顾怀提不动刀了?真以为一片好意他就不敢在这临行前再杀个人立威?!
“陈大人,你这是何意?”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官自执掌荆襄以来,三令五申,严惩贪墨!本官自己,更是从未收受过旁人一文钱好处!”
“你这是觉得,本官这一个多月来在竹山辛苦了,想要用什么东西,来买本官的开心吗?”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还是说,你们这些人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搞这种事,就真当本官为了场面好看就不会发怒么?!”
大风吹过,陈文斌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数十名官员也吓得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大人息怒!下官冤枉啊!”
陈文斌高举着锦盒,声音颤抖,“下官就算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玷污大人的清誉!”
“这里面装的,并非什么贵重之物,而是一枚扳指!”
陈文斌打开锦盒,露出了里面那一枚幽绿深邃、雕工古朴的青琅扳指。
他抬起头,满眼皆是真诚与敬仰:
“大人,这枚扳指所用的青琅玉石,绝非搜刮民脂民膏而来!这是大人的新政在竹山推行那日,第一个在官方兑粮点,主动上交私矿的底层矿工,献出来的第一块玉石!”
“下官等见此玉石不算太过贵重,又意义非凡,便自作主张,大小官吏一同出资,从郡库兑出,又请了县里最好的工匠,将其打磨成了这枚扳指。”
陈文斌将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大人!您看重上庸,为这片土地日夜操劳,扫清乱象,让无数百姓得到了活路!这枚扳指,承载着上庸数十万百姓的感恩与生机啊!”
“下官等只希望,大人能将其戴在手上,日后无论大人走到哪里,只要看到这枚扳指,便能感受到上庸无数百姓,重如泰山般的民心与感激啊!”
“恳请大人,收下此物!”
身后的数十名官员,也齐声高呼:“恳请大人,收下此物!”
风,渐渐地停了。
顾怀站在车辕前,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文斌,看着锦盒里那枚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青琅扳指。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在那日黑水镇的集市上,那个被他救下的瘸腿之人。
浮现出了在官办矿场外,那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健壮矿工。
这就是民心吗?
这就是他在这乱世中,执掌权柄,试图建立秩序的意义所在吗?
顾怀脸上的冰冷渐渐融化,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沉默。
良久。
他缓缓伸出手,从锦盒中,拿起了那枚微凉的青琅扳指。
触手温润,沉甸甸的。
顾怀微微颔首,然后,在所有人崇敬的目光中,他将那枚代表着上庸新生的青琅扳指,郑重地戴在了自己右手的拇指上。
大小,竟是出奇的合适。
顾怀转过身,大步登上了马车,挑开车帘。
“启程!”
车辕上的王五扬起马鞭,车轮辘辘转动。
三千黑甲亲卫,护卫着那面大旗,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归途。
在他们的身后。
上庸的文武官吏,依然跪在官道旁,久久不愿起身。
而那片曾经充满了绝望、贫瘠与血腥的群山,此刻在秋日的阳光下,也彷佛,被洗去了一层尘垢。
我见青山妩媚。
那料青山见我,也应如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