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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活路(第1/2页)
黑水镇的西头,有一处带着半圈矮土墙的旧小院。
原先这院子的主人是个在镇上倒腾黑心私盐的贩子,前些日子被那群军卒直接从被窝里揪出来,一刀砍了脑袋,这无主的院子便被镇公所收了去挂牌出售,如今,已经成了老耿一家人的新住处。
此刻厨房里架着一口买来的新铁锅,底下烧着劈好的干柴,火苗舔舐着锅底,咕噜噜地冒着白气。
老耿坐在灶台前的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烧火棍,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口锅,哪怕木柴有些泡水烧起来烟熏火燎的,也舍不得挪开半分视线。
他那条瘸腿直愣愣地伸在地上,大腿根部那个流脓的烂疮,前两日已经花了几十文钱,请镇上的土郎中给剜去了烂肉,敷上了草药,如今虽然还疼,但总算不再往外渗那种恶臭的黄水了。
“咳...当家的,粥...粥快溢了。”
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一声虚弱呼唤,老耿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拿木勺搅和了几下,然后盛出满满一碗白米粥,小心翼翼地端进了屋子。
屋里的木床上,老耿的婆姨靠在床头,原本满是死气的脸,经过这几日精细米汤的将养,终于勉强能看出几分活人的血色了。
而在她身旁,那个原本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孙儿,此刻正抱着半块暄软的白面馒头,明明已经吃饱了,满脸都是面渣子,可还是不舍得放手,挥舞着馒头发出“咯咯”的憨笑。
老耿把粥端到床边,看着这婆孙俩,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真的活过来了。
前些日子在那木棚前,他用那块青琅换了三斗精米,还有整整七百两银子。
七百两啊!
那是他在这吃人的黑水镇、在那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挖上十辈子,都攒不下来的钱!
有了这些银子,他不仅买下了这座小院,给婆姨请了郎中,还能每天都去排队买粮食,踮着脚看好些人拿到粮食后跪在地上哭,就像他当初那样。
按理说,日子过到了这份上,手里攥着那么大一笔现银,老耿这辈子啥也不干,也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吃穿到老了。
可是。
老耿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几日,他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那装着银子的木匣子,被他埋在了后院里,哪怕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刻惊醒,浑身冒冷汗,然后跑过去看一眼土有没有被翻过,一晚上能折腾好几次。
没法子,穷怕了,也吓怕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银子这东西,来得容易,去得肯定也容易。
虽然如今到处都是官兵,但乱世里谁也不知道以后是啥样,今天你手里攥着大笔闲钱,明天要是再来一伙恶霸,或者来一群兵痞,一脚踹开你家大门,刀子往你脖子上一架,你这银子不仅保不住,连命都得搭进去。
在老耿这种底层百姓骨子里,只有靠着力气,靠着手艺,每天有活干,每天有进项,那才叫过日子,那才能叫踏实...
可是,老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废掉的左腿,狠狠地捶了两下,闷闷发不出声音。
他这副残废的身子骨,还能干什么呢?
去下矿?且不说现在官府接管了矿山,要求严了,就算让他去,他这瘸腿下个井道都要半天,更别提背着那百十斤重的矿篓子了。
“当家的,你叹啥气呢?”床上的婆姨喝了口粥,看着老耿那愁眉苦脸的模样,轻声问道,“咱们现在有吃有喝,老天爷算是开了眼了,你还有啥不如意的?”
“没啥,你赶紧吃,吃完把药喝了,好生歇着。”
老耿不愿意把这些烦心事给好不容易见到希望的家人讲,站起身子说道:“我出去在镇上转转,看看能不能寻个什么轻省的营生干干,哪怕是去给人家铺子里扫地端水,一天赚两文钱,也比这么天天在家里干耗着强。”
婆姨知道他那闲不下来的劳碌命,便也没有拦着,只是嘱咐道:“那你慢着点,腿脚不好千万别去逞能,更别和人置气。”
“晓得了。”
老耿应了一声,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门。
......
老耿重新走在了黑水镇的主街上。
只是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这座曾经充满了泥泞、恶臭和绝望的集市,实在变得太多,街道上的那些污秽和烂泥被铲了,坑洼的地方填上了碎石和黄土,压得平平整整。
那些曾经挂着牌子的蜀商铺子,全被贴了封条,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由官兵把守、每日按时供应平价米的官家粮栈。
曾经那些三五成群游荡在街头,别着短刀动辄对底层百姓拳打脚踢的矿霸打手,也一个都见不到了;那些喝人血的赌坊和暗娼馆子,也全被砸了个稀巴烂。
倒是披坚执锐来回巡逻的军士有很多,走在街上的百姓也不如一开始那般惧怕他们,自己干着自己的事情,脸色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饿死的麻木,反倒洋溢着一种发芽长开、叫做“希望”的东西。
老耿心底那股子常年绷紧的弦,也慢慢松懈了下来。
他拄着拐杖,在街上慢腾腾地走着,路过了几间新开的铺子,都进去问了问,只是人家看他一副老样,腿脚又不灵便,多是随便几句话打发了,老耿倒也不恼,陪着笑说几句祝贺的好话,再去下一家,只是得到的答案都大差不差。
他就这么从镇子西头快走到东头,心底那抹找活干的期盼也越来越低,他倒也不怨,换了自己是东家,肯定也不愿意雇个瘸子,这是人之常情嘛,可就当他在考虑着要不要去租两块田以后就在土里刨食的时候,发现街头好些人都在朝一个方向跑。
“走过路过的,快去听听啊!官府又出新告示了!”
“天老爷,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真有这样的好事?”
老耿心里一动,加快脚步跟过去才发现人都挤到了镇子广场上,乌泱泱的一片,他挤进了人群的外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广场中央的高台上,立着一块大木板,上面糊着一张告示,一名穿着官服、看起来精明强干的文吏,正站在高处,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宣读着。
“诸位乡亲!静一静!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太守府和矿业署的最新公文!州牧大人亲自批复的政令!”
听到“州牧大人”几个字眼,下面的百姓们都闭了嘴,眼睛亮亮地看着上面,那文吏继续道:“咱们上庸采矿之事,历来危险重重,以往那些矿霸不把矿工的命当命,动辄死伤无数,还没人管死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官府已从他处调拨了大批医官和药材,即日起,在竹山各大官办矿区,全部设立官方医馆!”
文吏的身子骨看起来就不怎么样,几句话累得气喘吁吁,可还是声嘶力竭地喊道:“凡是在矿业署登记造册的正规矿工,干活受了伤,或者得了那些咳血、喘不上气的痨病,去官办医馆看病抓药,官府替你们承担七成的药钱!你们自己,只出三成!”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这竹山上下,干挖矿这行的,哪个身上没点毛病?
井下暗无天日,粉尘弥漫,干上几年,那肺就跟破风箱似的,天天咳血。
以往得了这种病,就只能硬扛,扛到死为止,去药铺抓药?这病治不好就只能拖,可那点微薄的血汗钱,连几副吊命的烂草根都买不起。
现在官府居然说,只要是在官矿上工得的病,看伤抓药,官府给掏七成的钱?!
但这还没完,高台上的文吏等众人的议论稍微平复了些,这才加重了语气,严肃道:
“还有!若是...若是有人在官矿里干活,不幸遇了矿难,受了重伤残废,或者...把命丢在了井下!”
“官府绝不会像以前的矿霸那样,把人一抬就扔进乱葬岗!只要是因公殉职的,矿业署立刻出具文书!由官府出钱,给死难弟兄的遗孀按月发放足额的赡养粮,一直发到遗孀改嫁或者老去!”
“死难弟兄留下的孤儿,由官府出钱粮,一直抚养到成丁懂事为止!若是孩子争气,将来哪怕是去参军,也是有优待的!”
“州牧大人的原话是--死生有托,老幼有养!只要肯给官府流血流汗,那些身后事,荆襄府衙,给你们全包了!”
“哇!!!”
整个广场,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被声浪掀翻了。
好些底层矿工慢慢红了眼睛,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死吗?不!在上庸这个地方,在这种烂世道里,人命比草还贱,死了反而是一了百了!
他们最怕的,是自己为了活路不得不下矿,可下矿出事以后,家里的婆姨和孩子没有生路!会遭人欺辱,会活活饿死!
而现在,官府不仅给他们平价粮,给他们安全的矿井,甚至连他们死后的这最后一点顾虑,也给彻底包圆了!
“大老爷!此言当真?!”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下面抹着眼泪,大声吼道,“真能养咱们的家人?!”
文吏斩钉截铁地答道:“告示上白纸黑字盖着州牧大人的大印!若有违背,你们大可去矿业署告状,甚至一路告到太守府,告到襄阳府衙去都行!”
“噗通!”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广场上无数百姓,都被风吹倒般齐刷刷跪伏在了地上,呜咽声、磕头声响成一团。
“青天大老爷啊!”
“州牧大人是活菩萨降世啊!”
“有这等规矩,草民就是把这条命填进官井里,也值了!”
站在人群外围的老耿,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些激动万分的同乡,心里也是一样的由衷喜悦。
是啊,这才是给人留活路的世道啊。
有了这道政令,还有谁会去搭理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私矿矿霸?
傻子才去给那些吃人的畜生卖命!
可是,高兴之余,老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瘸腿,心头难免涌起了一股黯然与失落。
这么好的政策。
这么好的活路。
可他老耿,却没福气享受了。
他如今走路都打晃,官府的矿井再好,也不可能收留一个不能干活的瘸子去占名额。
他没其他手艺,端茶送水别人也不要他,他这辈子,大概也就只能靠着那些银子,坐吃山空了吧?
老耿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开。
既然没自己的份,那就不在这儿凑热闹了。
还是去市集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坐在地上削竹签子、编草鞋之类的零活,好歹也能挣个几文铜钱不是?
就在这时。
高台上的文吏喝了口水,喘匀了气,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姓,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乡亲们!先别急着谢恩,快起来!后面还有话!”
百姓俱是一愣--还有?!
“州牧大人也知道,咱们上庸不仅有能下井的青壮,还有许多身子骨弱的、年纪大的,甚至是落了残疾的乡亲。”
“大人说了,不能光让壮丁有活干,也得让其他人有碗饭吃!”
老耿离去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霍然转过头,看向高台。
“即日起!”
文吏继续宣读:“竹山周遭,将由官府出资,大规模修筑冶炼高炉,设立粗矿提炼作坊!”
“挖出来的原矿,不会直接运走,而是就地洗选、粉碎、粗炼!把那些矿石砸碎了,洗干净了,甚至直接炼成铁锭之类的成矿,再运走!”
百姓们有些听不太懂--如果说刚才那条政令是实实在在关系到他们的一家生计,那现在这个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运走的是原矿还是成矿,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有区别吗?
大概是这文吏看起来很好说话,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大老爷,您说的这啥洗选的,跟咱们有啥干系啊?”
“干系大了!”
文吏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乡亲们,你们想想!这高炉一建,作坊一开,那需要的可就不全是一把子死力气的活了!”
“到时候,山上需要烧炭的、伐木的!矿场外围需要踩风箱的、砸矿石的!还需要那些眼尖手巧的婆姨和孩童,来做分拣粗细矿石的营生!”
“这些各种各样的活计,不用下那深井,就在平地里干!虽然工钱比不上井下的正规矿工,但只要你肯干,官府一样按日发给粮饷,足够吃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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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
整个广场,不仅仅是那些青壮年了,连那些本来只能在家里等着男人带回口粮的妇人,还有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甚至于在这种世道只能等死的老头老太、缺胳膊断腿的残疾,也全都发出一阵阵欢呼!
老耿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台上那个文吏。
地面上的活计?敲碎矿石?洗选矿渣?
这活儿...他能干啊!
他虽然瘸了腿,可他这双挖了好些年矿的手,可跟打铁的铁匠手劲差不多了!他辨认矿石的眼力,比那些年轻后生毒辣十倍!只要不让他下深井、不让他爬坡,这种活儿,他绝对干得比谁都好!
“有活路了...我老耿有活路了!”
老耿激动得浑身发颤,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每天清晨去作坊上工,傍晚领着粮饷大摇大摆走回院子,在路上给孙儿买些零嘴的场景。
哪怕钱少一点,那也是他自己卖力气挣来的干净钱,是细水长流、踏踏实实的钱!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在广场周遭找了半天,认准方向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朝着那边负责登记的案桌挤了过去。
“大老爷!我要报名!我要做工!我以前在井下干了十几年,什么矿石好什么矿石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求求大老爷,给我安排个作坊的差事吧!”
此时挤过来的人已经颇多,那书吏正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呼喊,抬头看了一眼老耿。
这一看,书吏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仔细打量了一番老耿的左腿。
“你这腿...”书吏迟疑开口。
“不碍事的!大老爷,绝对不碍事!”老耿生怕被拒绝,慌忙在原地蹦了两下,却险些摔倒,他一把抓住桌角,急切解释,“我就是不能走快了,但我手上有劲!你让我坐在那儿洗矿,敲石头,我一天能干两个人的活!我只要半个人的工钱就行!”
书吏看着老耿那满脸的祈求与渴望,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我不让你登记...如果是以前的私矿,别说你瘸了,就算你瞎了眼,只要还能爬,他们也会把你塞进井里。”
“但现在,绝对不行,这跟你要多少工钱没关系,更何况也没人敢克扣。”
书吏摇了摇头,断然道:“你要知道,州牧大人如今就坐镇在竹山县衙,亲自督办新政!上头盯得严着呢,就算是地面上的作坊,洗选、碎矿之类的,也是重体力活,高炉附近更是危险,那些滚烫的铁水和矿渣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这腿残得这么厉害,万一摔了碰了,在作坊里出了事,上头查下来,我这差事丢了是小,连累了整个作坊的进度是大啊。”
书吏将名册往身前拽了拽,歉意说道:“那些轻省的分拣活,是留给妇孺的;砸矿搬运的活,也得要个手脚利索的,老丈,你这情况,按规矩,我真不能收。”
老耿脸上的喜悦凝固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书吏,双手垂了下来,拄着那根拐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
是啊。
官府是好官府,规矩也是好规矩,都是为了他们这些苦命人好。
可偏偏,这好规矩,却成了他老耿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真...真不行吗?”他干涩地又问了一次。
书吏看着这倔强又可怜的瘸腿汉子,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这上庸的百姓,真是被穷怕了,苦怕了,哪怕瘸了条腿,也想去流汗卖命,不愿在家里多待一刻。
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耿低声道了声谢,转过身,耷拉着脑袋,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一直在低头整理文书的老书吏,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了老耿一眼。
“哎,你先别走。”老书吏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老耿茫然地转过头。
老书吏放下笔,看着老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笑了笑:“你若是真想找条活路干干,倒也不是非得在这矿上打转。怎么,刚才高台上的告示,你就光听见作坊了,没听见后面的?”
老耿愣了愣:“后面...还有啥?”
他刚才一听到有自己能做的活,脑子一热就挤过来了,根本没注意听台上还说了什么。
老书吏含笑开口:“州牧大人还有条政令,知道咱们这儿土层薄,粮食广种薄收,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干和挖矿相关的活计。”
“所以,州牧大人还有一道政令:农业改种!”
“既然种不了粮食,那就不种了!咱们那些山坡上的薄地、梯田,乃至林子周遭,由官府统一规划,全都改种桑树和麻草!以后你们农户自己种的桑麻,官府会按保护价统筹收购,绝不让你们亏本就是!”
老耿结结巴巴开口:“可...可大老爷,我一家人都不会操弄织机啊,也没种过这甚么桑麻,到时若是出了差错...”
这次换成那年轻书吏来给他解释了:“倒也不必担心这些!官府早就安排好了,会派人下来教你们怎么种,而且也不需要你们自己织布!就跟那矿石一个道理,这边挖出原矿,筛洗粗炼,再送去襄阳那边的工业区,桑麻也一样,你们种出来,自己缫丝纺线,至于成布就不要你们操心了,到时官府收了也是送去襄阳那边,不会烂在你们自己手里!”
老书吏点点头,笑着点拨道:“你这汉子虽然腿不利索,干不了重活,但只要能拿出些银钱置办点麻种种几棵桑树,下不了矿,在家里伺候伺候桑麻薄地,也是个营生;家里若是有婆姨,养蚕缫丝,官府按时来收,这又是一笔进项了!州牧大人菩萨心肠,这是要给咱们上庸的百姓,一条安安稳稳的活路啊!不挖矿,照样能活得堂堂正正!”
老耿愣在了原地。
自己种桑麻!婆姨能养蚕!
是啊!
何必非得执着于干挖矿相关的营生?他如今还有了本钱!完全可以去镇子外头,或租或买向阳的山坡薄地,众上桑苗麻种,再添置台纺车!
他老耿虽然瘸了,但他手脚还能动,他可以给桑树浇水、除草,可以整理麻草。
等婆姨身子养好了,就在院子里支起纺车,缫丝纺线,卖给官府...
若是其他人劝他这么干,他或许心里还会打个突突,可如今是荆襄官府给了他一条活路,不然他一家老小都死在矿洞里了!他不信谁也得信州牧大人盖印的政令!
老耿半天才回过神来,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刚才那年轻差役拒绝他的沮丧早被抛到脑后,只顾着感谢:
“多谢大老爷指点!多谢大老爷!”
他让出位置,拄着拐杖,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冲出了人群。
他要赶紧回家!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婆姨!
他要用那笔拿命换来的银子,去置办田产,去买纺车,去过挖矿以外的,属于他们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
回去的路上,老耿走得仍然一跛一跛的,但他却觉得,自己这辈子走过的路,从未像今天这般有过奔头。
当他快要走到镇子西口的那座牌坊时。
却发现,牌坊旁边的一处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庙宇雏形。
十几个木匠和泥瓦匠正在那里忙碌着,庙宇正前方的一块大青石上,已经摆上了一个大香炉。
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带来些宁静祥和的味道。
不少路过的百姓,都会自发地走到香炉前,或者是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买一炷香,或者是直接跪在地上,虔诚地磕上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
老耿好奇地停下脚步,拉住旁边一个刚刚磕完头的老者,压低声音问道:
“老哥哥,这...这是在盖什么庙啊?怎么里面连个泥塑的菩萨都没有,大伙儿就拜得这么起劲?”
那老者抹了抹眼角,转头看了老耿一眼:“庙?这可不是庙,这年头拜啥能有用?这是生祠!”
生祠?
老耿愣了愣,这又是啥玩意儿?
老者见他一脸茫然,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是给咱们荆州牧,顾怀顾大人,修的生祠!是咱们竹山十里八乡的乡亲,你一文,我两文,自发凑出来的!”
“听说州牧大人不喜欢这些虚礼,竹山的官员本想拦着,可好些乡亲跪在县衙门口,硬生生把这事儿给求下来了。”
老者眼眶微微发红:“咱们这地方,苦了多少年了?那些大锅头,那些吃人的狗官,真是把咱们当畜生都不如啊!如果不是州牧大人发了善心,下了这把咱们当人看的政令...这样的大恩大德,若是不给大人立个长生牌位,日夜供奉香火,咱们这些活下来的上庸百姓,怎么能安心啊!”
听着老者的讲述,老耿呆呆地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些时候,他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庙宇上方,那块写着“恩主荆州牧顾公”的牌匾。
莫名地,在这香火缭绕之中。
老耿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之前,在这街道上,那个穿着一身素雅道服、面容俊朗温和的年轻公子。
那是他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这三十年来,感受到的唯一一次纯粹的善意。
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那双将他从泥坑里扶起来的手,还有那句温和的“慢些吃”。
“也不知道那位公子,如今去了哪里...是不是还在这竹山。”
老耿喃喃自语着。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送给他一碗面、救了他一命的道服公子,与这生祠里供奉的、改写了整个上庸数十万百姓命运的荆州牧,其实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只是个底层矿工,他接触不到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无法将那温和的道服公子,与传闻中杀伐果决、横扫荆襄的州牧大人联系在一起。
但他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道服公子救了他一家老小的命。
州牧大人,救了整个上庸数十万百姓的命。
他们,都是活菩萨。
都该拜。
他寻觅片刻,走向庙宇旁边那个售卖香烛的小摊,没有心疼钱,掏出十几文铜钱,买了一把最上等的线香。
然后,拖着瘸腿,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庄重地踏上了生祠的台阶。
生祠内没有塑像,因为给活人塑像于理不合,只有一块紫檀木长生牌位,上面再次用金漆端端正正地写着顾怀的名讳与官职。
香炉里,已经插满了百姓自发点燃的香火。
老耿走到香炉前。
他将那把线香在旁边的长明灯上点燃,高高地举过头顶。
他没有像往常祭拜神佛那样祈求什么,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州牧大人...虽然我老耿没见过您,但我知道,您是天上下凡的星宿,是来救苦救难的。”
“我给您磕头了,愿您老人家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还有...”
老耿在脑海中,描摹着那个道服公子的模样。
“那位好心的公子,我也不知道您在哪儿,大恩不言谢,我就借着州牧大人的这块宝地,也给您上一炷香。”
“愿您平平安安,愿好人,都有好报...”
念叨完毕。
老耿恭恭敬敬地将香插进香炉中央。
然后,拖着瘸腿,跪在蒲团上,俯下身子。
无比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待到他站起身,线香已经缭绕起青烟,与周围成百上千根香烛散发出的烟雾汇聚在一起,在半空中盘旋、升腾。
老耿驻足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什么东西被移开了一般,好不痛快。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老耿走出生祠,一阵轻风吹来,摇曳了香烛的微光,与逐渐亮起来的屋舍街道,连成了一片。
天上,是浩瀚无垠的夏夜星河。
地上,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地上的灯烛,映着天上的星光。
慢慢地,照亮了老耿回家的路。
也好似点亮了,整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