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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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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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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九十三章丰年(第1/2页)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刚过了秋分,天气便一点点地凉了下来,但好在没有那些连绵的秋雨惹人烦忧,天高云淡,日头正好。
    而谷城外的这片原野,也在秋风的轻抚下,如同江水一般,翻滚起无边无际的金色波浪。
    陈四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那条汗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连成一片的稻粟,那饱满的穗子在风中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落在陈四的耳朵里,简直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谁能想到呢?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荒草、连条路都找不到的荒芜土地。
    而之后,荒地被无数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开了,荒草被烧成了底肥,板结的土壤在冬日被冻酥,又在春日的暖阳下被翻起,迎来了官府免息借出的种子,汲取了汉水流淌的甘霖。
    于是,生机破土而出。
    如今,秋收了。
    陈四喘匀了气,将手里的镰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再次弯下腰,一头扎进了那片半人高的庄稼地里。
    “唰--唰--”
    镰刀割断谷秆的声音,是那般充满力量。
    偶尔,陈四会从那片金黄中站起身来,看着周围同样在田间地头忙碌的乡邻们。
    有人干得浑身冒热气,索性脱了光膀子,站在田野里,酣畅淋漓地扯着嗓子,朝着湛蓝的天空大吼了两声。
    连具体的词都没有,全凭胸中那股子终于活下来了的畅快意气。
    紧接着,远处的田埂上,旁边地里的农人,便会默契地跟着应和起来。
    几声之后,那苍凉的荆楚乡野歌谣,便在这片丰收的田野上,此起彼伏地回荡开来。
    几个扎着冲天鬏的孩童,在刚割完的茬地里疯跑着,手里抓着谷穗,清脆的笑声洒满了一路。
    其中一个看着只有四五岁的男童,大概是跑得太急了,没注意脚下的土坑,“吧嗒”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泥地里。
    小家伙愣了一下,一抹脸上的泥,嘴唇顿时瘪了起来,“哇”地一声就要哭出声。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将他从地上扶起。
    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并不像田里汉子那般粗糙,动作轻柔。
    来人替小家伙拍去沾在粗布衣裳上的泥土,又细心地摘去他头顶上沾着的一根干草,用帕子擦了擦他花猫一样的脸,温和地笑了笑:“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便哭,以后怎么长力气?”
    小家伙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大哥哥。
    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长发用玉簪随意挽着,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如玉。
    后面追过来的妇人,原本正一边心疼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着:“你这碎怂,让你慢些跑...”
    可当她看清了那扶起自己孩子的白衣公子,以及公子身后,那站着的一排穿着官服、神情肃穆的大老爷们时。
    妇人的脸色变得煞白起来。
    在这年头,底层百姓见了穿官服的,那都是如同见了活阎王一般,更别提那些大老爷们此刻都毕恭毕敬地跟在这个白衣公子身后。
    “当啷”一声,妇人手里的水罐掉在地上,她慌忙扯过还在发愣的儿子,膝盖一软就要往泥地里跪下。
    “大、大老爷恕罪...冲撞了贵人...”
    顾怀伸手托住了妇人的手臂,没让她真个跪到泥地里去:“大嫂莫拜。”
    顾怀脸上的笑意不减,妇人只觉得他的声音如这秋日暖风般好听,“秋收正忙,一寸光阴便是一寸粮食,别因为我们这些闲人路过,误了你们的农时。”
    他拍了拍那孩童的脑袋,便带着那些官老爷,顺着田垄继续往前行去。
    走出了一段距离,顾怀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战战兢兢跟着的谷城县衙官吏,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说了让你们别跟来,本官不过是闲暇出来走走,看看这秋收的光景,你们这般前呼后拥,诚惶诚恐的,反倒扰了百姓们秋收的兴致。”
    顾怀看着田间地头那些因为看到官差而停下手中活计、神色拘谨的百姓,轻轻叹了口气。
    “正逢秋收,县衙里必定还有许多统筹的事务要处理,你们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本官和孙老再在这田里多逛一会儿。”
    李平为首的官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苦笑着躬身应下。
    这位州牧大人的脾气都快传遍整个荆襄了,他们都明白,说让他们走,大概真的只是起了些兴致,嫌他们碍眼了,一行人只能小心翼翼地沿着来时的田垄,退回到了大路上去。
    待到官员们走远。
    顾怀负着双手,和身旁的孙老,顺着田埂继续往前漫步。
    孙老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老农打扮,穿着粗布短褐,裤腿挽在膝盖上,露出两条沾着泥巴的小腿。
    一个权倾荆襄的白衣公子,一个满脸风霜的种地老农。
    两人并肩走在这田垄上,没了那一列官服的簇拥,虽然看着奇特,却反而融入了这片金色的背景中,不再显得那么违和了。
    顾怀停下脚步,放眼望去,看着这片初次巡视时,甚至让他一度生出了撤销行政建制、彻底放弃该地念头的地方。
    漫山遍野的庄稼,忙碌的人群,堆在田埂上如同小山一般的谷垛,还有那迎风飘荡的欢声笑语...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
    孙老停下脚步,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公子可是不开心?”
    “怎么会呢。”
    顾怀摇了摇头,“我只是一想到,当初站在这片废墟前时,我曾真的动过念头,想要放弃谷城,任由这里自生自灭。”
    “如今,再看到这满目金黄、百姓丰收的安居场景,心里就不由得多想了几分,若是当初我固执己见,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真的下令撤了谷城建制...”
    “那么今日这一幕,大概就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在田里流汗的人们。
    “还是得慎之又慎啊。”
    “不能因为站得高了,就觉得治下的百姓都只成了册子上的数字,就自顾自地去替他们做决定。”
    “有时候,上位者的一个轻飘飘的念头,一道权衡利弊后的政令...落到底层百姓的头上,便是一座压得他们粉身碎骨的大山。”
    孙老听着这番话,笑着安慰道:“公子言重了,这世道,大人物们哪个不是把泥腿子的命不当命?您当初就算真弃了谷城,那也是为了保住襄阳更多人的命,谁也说不出个错字来。”
    “可您最后不还是派了老汉我来,还调了农具,发了种子吗?若是没有公子您的仁心,若是没有您的那些政令,这谷城,乃至整个荆襄,哪里能有今天的活路?”
    顾怀顿了顿。
    他在田垄上站定,没有反驳孙老的话,只是微微偏过头,侧耳倾听着秋风带来的荆楚歌谣。
    “也不全是感叹这个...”
    顾怀轻声开口,“今日晨时,襄阳府衙加急送来了一份战报。”
    “读完那份战报之后,我再来城外,看到此地这一片丰收喜悦、安居乐业的场景,两相对比,就难免心有戚戚。”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安静听着却没有任何好奇模样的孙老:“怎么不问问我,那战报上写了什么?”
    孙老咧开嘴笑得坦然:“公子操心的那都是大事,老汉我啊,就是个只会看天色、摸泥巴的种地老农,我可不问。”
    “这世上的事啊,知道得越多,心思就越杂,就安不下心来种地了,我只要知道这荆襄的地里能长出庄稼,公子能让大家伙儿吃饱饭,这就足够啦。”
    顾怀闻言,忍不住失笑出声。
    “嗯...这倒是像孙老你会说出来的话,这大概也是我为何如此放心,将荆襄农事,全盘交托给你的原因。”
    顾怀又叹了一声,“这人啊,有时候真的不能想得太多。”
    “心思一杂,顾忌就多,做事就会犹豫不决,患得患失,再也没有那种不破不立、一往无前的气势了...”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缓缓开了口。
    “是从江南那边传过来的战报。”
    “赤眉的东西两路大营,合击打下了扬州城。”
    “朝廷震怒,从江北各处强行抽调了十几万大军南下,将扬州城死死围住。”
    “双方打得惨烈,尸骨盈野...围城数月,扬州城内粮草断绝,已经开始人食人了。”
    “不仅如此,江南各地的黄巾余孽,趁着朝廷主力被牵制,又在各州郡举起了反旗。”
    “这江南啊,膏腴之地,鱼米之乡...真是要彻底大乱了。”
    孙老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他虽然不关心天下大事,但作为一个曾在这乱世里流离失所的老人,他太清楚“人食人”这三个字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情形。
    他听着那远在千里之外发生的事,长长地叹了一声。
    “这天下...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顾怀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今日心情不佳,也正是因为这个。”
    “孙老你知道吗,江南糜烂,扬州绞肉,对于咱们荆襄来说,其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因为朝廷已经被彻底拖住,他们根本无力再来管荆襄了,咱们可以关起门来,安心秋收,安稳发展。”
    “但另一方面...”
    顾怀摇了摇头:“‘江南大乱’,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落到实处,不知又代表着江南那边,有多少无辜百姓,正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易子而食,尸填沟壑。”
    他仰起头,看着秋日里湛蓝的天空。
    “换做是我刚穿过来...刚流落到江陵外的时候。”
    “我每天只愁着怎么活下去,只愁着下一顿吃什么,我绝对不会在意这些远在天边的消息。”
    “但如今。”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手握重兵,割据荆襄,我分明已经有能力去管一管了...”
    “可是理智却告诉我,我绝不能掺和进江南的乱战里,不能为了江南的百姓,而把荆襄的百姓重新拖入战火。”
    顾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
    “我不仅不能管,我甚至还要在心里,阴暗地多期盼几分。”
    “期盼江南那边乱得更久一些,期盼那几十万人打得更惨烈一些,最好朝廷、赤眉、黄巾三方各自长久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把血彻底流干。”
    “这样,我才能坐收渔利。”
    顾怀偏过头,看着孙老。
    “这人啊...一旦沾染了权力,爬到了高处,还真是会慢慢变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那种模样。”
    自从身居高位,做了这实际上的割据诸侯以来。
    顾怀已经便越来越不习惯于,向身边的人坦露自己内心那些真实的想法。
    他不能再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因为他是荆州牧,因为他治下有荆襄八郡无数子民,他必须永远理智,永远冷酷,永远算无遗策。
    他不能有妇人之仁。
    只是今日,面对着孙老这个从最开始的庄子废墟里便一直跟着他的老人。
    面对着这个一向不喜权势、只把农事挂在心头,至今连个六曹主官的身份都不愿意要,只挂着个闲散衙门“农政署”名头的长者。
    在这片无人的田埂上,他才会难得地,卸下防备,吐露出这些内心深处的纠葛与痛苦。
    孙老安静地听着。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顾怀。
    想了许久。
    孙老才缓声开口:“公子可还记得,老头子我一开始的样子?”
    顾怀怔了怔。
    “当然记得,”他点了点头,“孙老你是庄子最开始的那几十个人之一...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孙老回忆着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老汉我当初啊...是真的以为自己只能在那片废墟里等死了。”
    “没吃没喝没人管,就等着哪天眼睛一闭,下辈子再托生个好人家。”
    孙老看向顾怀,“结果,公子你出现了。”
    “是你给了我们这些人一口吃的,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又带着我们,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被地主老爷骂,被官差打,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挺直腰杆子做人,也能有被旁人尊称一声‘孙大人’的这天。”
    “这一年来,老汉我奉了公子的命,走遍了襄阳和南郡的每一个村镇。”
    “我看到了好多好多,原本跟老汉一样等死的百姓,重新拿起了锄头,扎根在土里,过上了安生日子。”
    “这谷城,更是从当初那副模样,变成了今天这般家家户户丰收的光景。”
    孙老看着顾怀,认真说道:“公子,您说您变了,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但在老汉我,在咱们荆襄百姓的心里。”
    “公子,从来都没有变过。”
    “您还是当初在江陵城外,那个给了老汉一碗粥的公子...若是旁人敢在老汉面前说公子半句不是,老汉我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上去也要给他几个大嘴巴子!
    顾怀听着老农这番护短的话,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竟是突地消散了大半,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
    “好,好,孙老说得是。”
    两人继续顺着田埂往前走去。
    顾怀不再提江南那边的事。
    孙老说得对,这大乾天下太大了,他顾怀不是神仙,他管不了全天下的人。
    他只能先顾好眼前。
    至少要让这荆襄治下的百姓们都能先过上好日子,吃上一口饱饭。
    这,就已经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了。
    心思通透之后,顾怀的注意力,便重新转回到了眼前的秋收上。
    “不谈那些烦心事了...说起来,这几日我都在下面巡视,还没有看过襄阳府衙那边送来的秋收汇总总册。”
    “孙老,你这大半年来一直盯在地里,对各地的农事最为了解,今年的秋收情况的,大致如何?”
    孙老一听这话,脸上的皱纹顿时笑开了,那股子老农面对丰收时的自豪感,简直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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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等公子您问这句呢!今年荆襄可是大丰收了!”
    “其他地方的秋收情况还没统计上来,尤其是荆南那边,咱们就先说这襄阳还有南郡!”
    “襄阳那边,经过大半年的流民招抚,还有公子下令重新造册定籍,如今在籍登记的自耕农和屯田户,已经有三万五千余户!算上下地的丁口,足足有十八万人呐!”
    “而南郡那边,本就是平原,土地肥沃得很,打的仗也少,如今在籍农户更是多达五万户,折合下地的丁口,足有二十五万余人!”
    孙老扳着指头算着,“也就是说,咱们荆襄腹地,能下地干活的农人,就足足有四十三万多!”
    四十三万直接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顾怀听着这个数字,微微点头。
    人,永远是第一生产力,尤其是在这乱世,人口流失严重,能聚拢起四十三万专职农业人口,已经证明了过去一年,荆襄终于彻底摆脱了一开始赤眉旗号带来的负面影响,建立起了名义上依附于朝廷的完整割据政权,起码百姓们已经接受这新官府的统治了。
    “那开垦的田地呢?”顾怀接着问道。
    “襄阳地界,多是些丘陵夹着平原,节气也稍冷些,不似南边湿润。”
    孙老极有条理地答道:“所以这大半年,襄阳复垦的多是旱地,全种了谷粟、麦子和菽豆,满打满算,开出来了一百一十万亩!”
    “这还不算,公子您之前命人沿汉水两岸,打下木桩,架设了那些高筒水车,硬生生又借着水力,开辟出了二十五万亩上好的水浇地!襄阳一郡,今年实种的田地,便有一百三十五万亩!”
    “至于南郡。”
    孙老语气越发兴奋,“那可是自古以来的鱼米之乡啊!水网子密极了,所以南郡那边,复垦的重心全放在了吃水重、但只要肥跟得上,打粮也最狠的水稻上!”
    “南郡的水田复垦,有一百六十万亩!加上边缘高地种的三十万亩旱粮,南郡实种一百九十万亩!”
    “两郡合在一处,今年荆襄腹地撒下种子的地...”
    孙老竖起三根手指,“足有三百二十五万亩!”
    就算早有准备,早在秋收前就看过春耕报告,顾怀还是被这个数字震得心中一阵激荡。
    三百二十五万亩。
    在这个没有机械化、全靠人力和畜力开荒的时代,要在赤眉之乱祸害过的土地上,硬生生复耕、开垦出三百多万亩土地。
    这背后,是几十万荆襄百姓,日夜不休、流尽了血汗的结果。
    “产量呢?”顾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期盼。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孙老说到这里,忍不住一拍大腿,“公子,您可是教了咱们天大的本事啊!”
    “若是以前,这襄阳的旱地,没啥好用的农具,肥也跟不上,一亩地能打个一百一十斤原粮,那就算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可江陵那边加紧把农具送到了千家万户,有那种新的犁耙,再加上冬天里沤的底肥足,今年这老天爷也算给脸,没闹什么大风雨。”
    “公子您猜猜,襄阳旱地的亩产到了多少?”
    顾怀看着孙老卖关子的模样会心一笑,可还没等他回答,孙老便自己激动地嚷了出来:“一百八十斤!一亩地足足打了一石半!”
    “比起往年,这收成足足多了六成有余啊!”
    “还有沿汉水的那些水浇地,因为有筒车日夜不停浇灌,要拔节结穗的时候,愣是一口水没缺着,亩产更是拉到了一百一十六斤,快到一石八斗了!”
    “南郡那边更不必说!水田精耕细作,那水稻的势头,看得人眼馋!均摊下来,一亩地打下了三百一十二斤原粮,那是足足两石六斗啊!”
    “对了,还有!江陵县衙立的那几块‘样板田’,老汉亲自去称的,好家伙,一亩地逼近了四百斤的大关!这放在往年,简直跟做梦一样!”
    顾怀快速心算了算。
    三百二十五万亩地,加上这等骇人听闻的亩产。
    这意味着,只要全部收割完毕,哪怕折去火耗和谷壳。
    襄阳和南郡这两地,今年的秋收总产,理论上可以达到一个让所有人,乃至大乾朝廷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六百多万石?!
    这是多夸张的数字,多巨大的粮山?在大乾朝廷最为鼎盛的太平盛世,大半个江南一年的秋赋,也不过如此了!
    而如今,在这样一个战火纷飞的乱世,仅仅是刚刚经历过白地重生的荆襄两郡,便爆出了如此惊人的产能!
    两人站在田垄上,久久震撼无言。
    良久,顾怀才收拾好心情,看着眼前金黄田野,问道:“还有件事...谷城实行的免税农垦、包产到户政令落地也快一年了,和其他地方比起来,情况如何?”
    这个问题他问得有些紧张,实在是因为谷城的步子迈得太大...如果当初不是因为谷城几乎成为废城,且李平展现出了他的能力,顾怀绝不会考虑如此草率地就将这种政令落地实践。
    而孙老接下来的回答,也会直接关系到这政令究竟是废除还是维持还是推行。
    孙老闻言笑得越发开怀了,他指着眼前土地,继续说道:“公子您看这谷城。”
    “当初这城里,不过就收拢了两千户流民,加上这一年来零零散散,如今也不过就三千户出头。”
    “要牛没牛,农具也是后来才补齐的。”
    “可就是凭着这一双双手!这大半年,他们复垦了数万亩最上等的田地!这里原本底子就好,是襄阳附近最大的产量地,这秋收一过,谷城这边的平均亩产,竟然超过了襄阳全郡的水准!”
    孙老感叹道:“一举产出了超过一千五百万斤,十二万五千多石的粮食!”
    “公子,您之前定的规矩,这三年免税,所以除了归还官府借出去的免息谷种之外。”
    “这十二万多石粮食,那是实打实地,全都留在了普普通通的谷城百姓家里啊!”
    孙老试图向顾怀形容那等震撼的场景。
    “您是没看见,那些百姓的家里,能装粮食的坛坛罐罐全都塞满了。”
    “没地方放的,只能用泥巴在院子里重新垒大仓!”
    “短短一个年头,这谷城,硬是从一座人都死绝了的死城,变成了如今这副家家户户有余粮、哪怕明年大旱都不至于饿死人的安生地方。”
    “连村里的狗,这几天啃掉在地上的麦穗,都吃得肚滚溜圆!”
    听着这满是画面感的描述,顾怀眼底的笑意也终于满溢了出来。
    这便是他要的,虽然三年免税让这份财富与府衙没什么关系...但藏富于民,才有抵御天灾人祸的底气!现在的秩序、人口才不会一冲就散!
    不过。
    主政一方这么久了,顾怀深知,账不能只看好的那一面,如果一切都能依着理论上来算,那大乾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好消息听完了。”
    顾怀伸手扯下一根谷穗,放在手心里揉搓着,“但我看过下面送来的一些急报,今年的秋收,也不全是这等大丰收吧?”
    “总有些地方,是遭了灾的。”
    提到这个,孙老脸上的喜色也收敛了几分,转为叹息。
    “公子说得没错,老天爷哪能真让人顺顺当当?首先便是襄阳东部,枣阳、宜城那一带。”
    孙老无奈说道:“今年夏天雨水倒是不缺,可偏偏到了快秋收前,庄稼最要紧的灌浆时候,连着一个多月都是秋老虎,日头挂在天上,天气闷热,硬是一滴雨没下!”
    “更要命的是,那边离汉水主道太远,官府下发的筒车根本送不过去水,全指望着老天爷下雨,结果这旱情一逼,那些坡地的粟麦为了活命,提前就不长了,结出来的穗子又短又瘪。”
    “光是这场秋旱,就波及了三十多万亩的旱地。亩产直接跌回了之前一亩一百二十斤的惨样。”
    孙老满脸肉痛,“仅仅这一项,就实打实地,折损了一千八百万斤的原粮啊!那是足足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啊...要知道之前为了强平上庸粮价,让百姓有条活路,也不过抽调了十万石粮食逆水路而上,都足够上庸百姓吃许久了,白白损失这么多,要换做一年半载前,顾怀真能心疼得不行。
    但放到现在,还算能接受,天灾终究非人力所能及,只能日后多修水利来弥补了。
    他继续问道“还有南郡那边?”
    “对,江陵那边,沿江的那些低地,则是遭了秋涝。”
    “荆江那一段,自古就是九曲回肠,水患频发,秋收前,蜀地那边连下大雨,长江水位暴涨,洪峰冲下来,在江陵河段把汉水的水位给硬生生顶住了!”
    “水排不出去,直接大水漫灌!堤外那些好不容易围出来的低洼水田,全遭了水灾。”
    孙老痛心疾首,“水稻虽然喜水,但临近成熟期,根在水里泡久了,全是烂根!有些谷粒甚至直接在水里发了芽、长了霉!”
    “这一涝,淹了差不多二十万亩高产水田,虽然江陵官府反应快,组织人力排涝,但亩产还是掉到了两百一十斤左右,活生生损失了两千多万斤,也就是十七万石的原粮!”
    除此之外。
    还有些地方,或多或少受了些虫灾,也减产了不少。
    顾怀静静地听完,将手里的麦粒揉搓吹去谷壳,扔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有一股淡淡的、麦子的清甜味。
    “无妨。”
    顾怀轻声说道,“天有不测风云,只要以后都能这样稳住春耕秋收大局,就算部分地方遭了灾,百姓也不至于没有饭吃。”
    “而扣除掉这些遭灾的折损...”顾怀心算片刻,但数字太大有些算不明白,他干脆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捡起谷杆一笔一划,“襄阳与南郡,最终实际完成收割,并且能够纳入统筹的带壳原粮净产量...应该是...”
    “...七亿六千一百八十万斤!折合下来,便是五百七十多万石!”
    顾怀扔掉谷杆,呆呆地看着那数字,许久许久。
    他的唇角轻扬,一抹发自内心、毫不掩饰的笑意,出现在他的脸上。
    “不管怎么说,今年对于荆襄,依然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丰年!”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踱步,下意识开始计算着这笔庞大粮食的用处和去向。
    “虽然这数字十分客观,但五百七十多万石粮食看似庞大,要用的地方、要养的百姓也多。”
    “首先,是两郡腹地的民生基本盘,四十三万在籍军民,加上城池百姓,绝对不能让他们饿肚子,不能重蹈去年的覆辙。
    “按照一年人均五石的宽裕口粮来算,光是人口,今年一年的自留口粮,便要消耗掉接近三百万石。”
    孙老点头附和,这笔粮是无论如何不能动的,必须留在民间。
    “其次,是军队。”
    顾怀闭目沉思,“驻扎在襄阳、江陵,以及各处关隘防线的大军,加上地方戍卫部队。”
    “如今光是荆襄腹地,我麾下的总兵力就已经高达四万五千人!”
    “脱产的正规军,每日高强度操练,体能消耗极大,而且随时准备开拔作战,就按乾制算,军屯边镇的配给,每名士卒每月最少也要七十斤往上。”
    “再加上那少数战马,以及后勤运载役畜所需的精饲料...全年的纯军粮消耗,至少要备足六十万石!”
    这是保证荆襄腹地能够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武力保障,更是顾怀能够发号施令的底气,绝不能省。
    “最后。”
    顾怀的声音微微一顿,“是上庸。”
    “上庸已经定下了工业转型的调子,所以,上庸军民的生存,必须完全依赖襄阳这边的外部平价粮供给。”
    “从襄阳、江陵发船,沿汉水逆流而上,一路滩险水急,水陆两道的损耗大得惊人,想要保证上庸不饿死人,保证新政推行,荆襄腹地今年至少需要划出三十万石粮食,去填上庸的缺口。”
    顾怀停下脚步。
    民间口粮三百万石,军粮六十万石,上庸输血三十万石。
    全部相加,近四百万!
    “完美覆盖了治下数百万民众的口粮...足额供养了数万脱产的精锐大军...甚至不计成本地,填补了上庸郡的缺口...”
    顾怀的声音被秋风带走。
    “在扣除了这所有的一切消耗之后。”
    顾怀转过身,看着孙老。
    “孙老,咱们荆襄的粮仓里,今年...竟然还能剩下将近两百万石的余粮!”
    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白骨露于野、人命如草芥,天下大乱,礼崩乐坏,人们为了一口饭,不惜相互攻伐、打得脑浆子都出来的乱世里。
    这就是顾怀最大的底气!
    在军事上,他终于可以彻底撕掉伪装,毫无顾忌地开启大肆扩军!充足的粮草,足以支撑他在荆襄腹地立刻再招募、武装并长期供养至少五万以上的精锐脱产甲士!
    他甚至可以开始组建,对后勤要求高到变态的重装铁骑部队!
    可以打造庞大的长江水师舰队!
    在经济上,在这大乾财政烂得千疮百孔、私铸铜钱泛滥、部分地区甚至以物易物的乱世。
    粮食,就是最坚挺的锚定物!他完全可以在荆襄内部,建立官方银行推行新钱法,从而稳定地收缴民间的散碎金银,将经济命脉彻底握在自己手中,建立起真正属于荆襄的财税钱法之根本!
    在战略上,充足的粮草,可以让让上庸完成彻底的转型!让上庸从一个烂摊子,蜕变为一座依托险峻地形、背靠无限后勤补给、直逼蜀地的前沿战地!
    到时候蜀地别说东出了,荆襄会不会打过去才是蜀地最该担心的!
    顾怀站在田垄上,微风拂过衣袂。
    他看着眼前这绵延无尽的金色波浪。
    他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自从开春筹备春耕以来。
    那压在他心头、让他夜不能寐、生怕哪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的重担。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
    他仰起头,迎着秋日的暖阳,畅快淋漓地大笑出声。
    他终于拥有了,足以撬动这乱世的底气与资本。
    “好!”
    顾怀一甩衣袖,朗声大喝:
    “好一个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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