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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扬州(第1/2页)
中原。
刘武勒住了战马,沉默地,回过头。
看着身后这支跟着他从荆襄杀出来,又跟着他在中原大地上流窜了快一年的队伍,向着前方漫无目的地蠕动着。
队伍里,有眼神凶悍,穿着甲胄的老卒。
有才参军不久,走两步都畏畏缩缩的新兵。
有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麻木,被绳子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的流民。
还有那些被抢掠而来,衣服被撕扯成破布条,连哭都哭不出声来的妇人。
骡马嘶鸣,车轮陷入泥坑,伤兵被人拖着发出惨嚎,还有挥舞的带刺鞭子抽打在血肉上的闷响,混合在一起。
交织成了一首乱世里的哀歌。
看着这幅乱象,刘武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
他眼底那种曾经想要烧穿一切的光芒,好像已经不在了。
其实一开始,一切都挺好的。
当初那扇锁住荆襄的门被砸碎之后,他带着东营最能打的悍卒,带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粮草,义无反顾地一路向北。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
在南阳盆地碰了壁,他毫不在乎,转头就祸害了上庸,然后像一把尖刀,绕过宛城这座坚城,直接捅进了中原。
那一刻,刘武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打穿大乾的腹地了。
他甚至已经在梦里,看到了那座传说中高大巍峨的长安城,看到了自己手起刀落,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穿着紫袍玉带的达官显贵们,像杀猪一样砍下脑袋。
只可惜梦终究是梦。
当大乾朝廷终于从荆襄大乱,南方屏障崩溃的慌乱中回过神来。
当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在中原大地上传递。
当那个虽然腐朽,但底蕴依旧庞大的帝国,彻底向着他这支流寇露出獠牙的时候。
一切急转直下。
快一年的时间,在中原这片土地上,刘武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乾立国两百多年,那些造仮的泥腿子,从来就没有一个能打进关中的。
因为这里,是一马平川的广袤平原。
是大乾朝廷镇压国运的精锐兵力坐镇的地方,是一座又一座因为无险可守所以拼命加固的城池,是通往关中的一道又一道关隘,是大乾朝廷最后的底线。
刘武是个粗人,在荆襄打仗也只是死磕一片地方,所以他以前从不懂得什么叫地形,什么叫纵深,什么叫兵种克制。
但朝廷可不是傻子。
在度过了最初的惊慌,在意识到刘武这头疯狗是真的打算一口气咬穿中原,越过关隘、直扑京畿之后。
长安城里的那些大人物,终于停止了扯皮。
他们发了狠,不惜一切代价地从中原各地,甚至是从拱卫京师的京营里,抽调出了最精锐的兵力,在中原与关中之间布下天罗地网,对刘武所部,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阻击与合围。
刘武能打吗?能。
东营的老卒能拼命吗?太能了。
他们是百万赤眉中,在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最精悍、最凶残的兵力了。
而也正是凭借着这股子凶悍,他们在这大半年里,硬生生冲破了官兵无数次的合围,不知攻破了多少座城池,把多少官吏士绅挂在了城门楼子上。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东营老卒们最擅长的,是“杀官抢大户”,是以战养战的流寇战术。
这种战术,在荆襄还勉强能用,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中原承平已久,用起来只会更顺手,可却忽略了,中原是百战之地,从古至今在这地方不知发生了多少战争,就算百十年没打过仗,可那严密的城防体系,极深的战略纵深,难道是开玩笑的?
打下一座城,需要填进去成千上万的弟兄。
而抢到的粮食,吃不完,却也带不走,还要考虑你刚抢完一座城,转进的过程中下一座城早就在朝廷的调令下坚壁清野了。
再比如,你刚冲破一层包围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方地平线上,朝廷调集的兵力早就拉开了新的阵势在等着你。
就像是陷入了泥潭,力气再大,也只能在挣扎中,一点一点地被耗干。
一个月前,他带着东营老卒,用几万条人命的代价,硬生生地撕开了朝廷十万大军的合围。
可是现在,斥候传回来的消息。
正前方,侧后方,两只步骑混合的朝廷大军又组成了包围网,正在向他们逼近。
多么...举步维艰。
这半年里,不知道有多少手底下的将领,跪在刘武的马前,苦苦哀求他。
“大帅,中原打不穿了!朝廷的兵马越打越多啊!”
“大帅,放弃关中吧!咱们转道向北,看看能不能越过黄河,或者干脆也去江南!”
“只要留得青山在,咱们东营的弟兄就不至于死绝啊!”
一条条路,摆在刘武的面前。
换做任何一个有远见、有城府的枭雄,在意识到事不可为时,都会毫不犹豫地转向,保存实力。
渠胜是这么做的。
远在荆襄的那个人,更是将这一套玩到了极致。
但刘武没有。
他拒绝了所有的提议。
为什么?
因为他刘武,从来就不是什么枭雄,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皇帝,或者拯救这天下的苍生!
他就是个粗人,他不懂什么叫隐忍,不懂什么叫大局观。
他这半辈子,过得太苦,他依然记得,自己小时候患病的父亲被衙役一脚踹断了气,自己的母亲在大旱之年饿死在破庙里,他因为在街上捡了个馒头吃就被诬告成贼偷被发配服苦役,像畜生一样被抽打,背上的烂肉化了脓,长了蛆。
他这一生,挺纯粹的,从来只信一点。
人活一世,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他反了这大乾,就只是想杀进长安!去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老儿拖出来,千刀万剐!去把长安城里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达官显贵,全家老小一个不留地杀个干净!
除了去关中,去长安,去别的地方,有什么意义?去江南当土财主?去河北当流寇?
那还叫造仮?!
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明知道这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
他刘武,也绝对不会回头。
就像是一只看到了烛火的飞蛾,明知道扑上去会粉身碎骨,却依然要义无反顾地撞进那一团火光里。
如果不去烧了长安。
他这半生吃的苦,他手里沾的血,还有什么意义?
“大帅,天黑了,歇营吧。”
身旁的亲兵唤回了刘武的思绪。
刘武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路边刚刚生起的一堆篝火。
他的腿,在之前的突围战中,被官军的流矢射中,因为一直没能得到好生休养,已经开始严重了。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片荒野。
距离刘武不远处的另一堆篝火旁。
几个东营的高级将领,正围坐在一起。
火光映照着他们那一张张沾满血污和疲惫的脸,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闪着些意味不明的光。
“今天,又死了一千多老弟兄。”
一个将领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压着嗓子道:“官兵越来越精了...再这么打下去,不出三个月,咱们从中原带出来的这最后一点老底子,就得全扔在这儿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啊!”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咬牙接话,“咱们是出来享福的,是出来杀官抢粮的!不是来给官兵当靶子射的!”
“打完一仗又是一仗,冲破一层还有一层,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阵沉默。
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将领,突然幽幽地开口了。
“你们...听说西营那边的事了吗?”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西营怎么了?”
那将领轻笑了一声,语气里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渠胜带着西营下了江南,听说他们在那边过得可是滋润极了,江南富得流油,朝廷的兵马又弱,他们现在占了丹阳,粮食管饱,还不用打仗,天天就是犯愁下一顿吃什么。”
“咱们在荆襄一起挨过饿,凭什么咱们在这中原吃灰流血,给朝廷的精锐追得满地跑,他们却能在江南享福?!”
篝火旁的气氛变了变。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大家都是反贼,都是赤眉,西营能在江南过好日子,而他们,却要跟着刘武这个疯子,在这中原,日复一日地打仗、送命?!
几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在火光下彼此交换过眼神,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大家好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既然跟着大帅,明摆着是死路一条。
既然大帅疯了,要拉着全营几万弟兄一起去给他的执念陪葬。
那咱们...为什么不给自己找条活路呢?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一阵突兀的金铁交击声,撕裂了深沉的夜。
紧接着,便是怒吼、惨叫,以及火把倒地燃起帐篷的冲天火光!
混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从各处冲出来的人们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混乱的快速蔓延,大军久战,又刚刚突围,不知谁喊了一声官兵来了,整个大营居然都陷入到了炸营当中!
而掀开帐帘的刘武,也看到了十几把指着他的钢刀,以及,握着这些钢刀的,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帅”、一口一个“誓死追随”的自家兄弟。
亲卫想护着他走,但刘武却没动。
“大帅。”
带头的那个将领不敢去看刘武的眼睛,只是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弟兄们...不想去长安了。”
“弟兄们,想过好日子,想活下去!”
刘武看着他们,突然,咧开嘴笑了笑。
“活?”
刘武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残月,喃喃自语:
“不捅破这吃人的天,咱们这些泥腿子...”
“哪来的活路啊。”
厮杀爆发。
一个又一个亲卫倒下去,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扭曲,最终,刘武不得不自己提着刀迎上前,借着挥刀的间隙,才看清了那几个弟兄的眼睛。
满是血丝,满是贪婪。
噗嗤!
钢刀从他的后背刺入,穿透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刘武的身体猛地僵直,鲜血从他的口鼻中狂涌而出,他没有倒下,也没有怒骂这些背叛他的人,而是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转过头,看向了西北方向。
那里,是关中。
是长安。
是他到死,也没能踏进哪怕一步的地方。
中心处的哗变很快被平息了。
当那几个将领提着刘武的人头,走出来的时候。
外面那些被惊动的东营老卒们,只有一小部分怒骂着抽刀冲杀,被斩杀当场,剩下的绝大多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刘武疯了!他要拉着咱们所有人去送死!”
一个将领踩着那颗头颅,对着周围那些凶悍却又迷茫的老卒们大吼道:
“咱们不打关中了!”
“咱们去江南!去过好日子!”
简单的几句话,便将最精锐的东营老卒安抚了下来。
然后,几个将领一商量,做出了决定。
留下那些没有任何战斗力、只是用来凑数的流民杂兵,打着赤眉的旗号,继续向北流窜,去吸引朝廷大军的视线。
而他们。
这些真正的赤眉精锐主力,则带上所有抢掠来的东西,向南突围。
去江南,投奔渠胜!
......
江南,丹阳。
烟雨迷蒙,宛如一副浸润了水墨的画卷。
昔日的丹阳县衙,如今的大帅府内,渠胜正端坐着批阅军报。
自从上次被军师徐安痛骂一顿,幡然醒悟并亲手杀了自己的爱妾之后。
渠胜便一改往日的奢靡作风,重新拿出了当年在伏牛山里的那股子狠劲,整顿军纪,招兵买马,稳固地盘。
虽然江南的士绅依然对他们视如仇寇,表面上的驯服掩不住暗地里的抵制,但在武力镇压下,这丹阳周边几个郡县,倒也真的被他牢牢地捏在了手里。
“大帅。”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身青衫的徐安,神色肃穆,脚步匆匆地跨过门槛。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密报。
渠胜放下笔,好奇问道:“军师,何事如此惊慌?”
徐安走到桌案前,没有废话,直接将密报递了过去。
“中原那边传来的消息。”
徐安的声音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刘武,死了。”
这四个字在渠胜的耳边轰然作响,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渠胜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有错愕,有感叹。
但更多的。
是一种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渠胜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好啊!死得好!”
他连连踱步,激动得脸色通红:“那刘武向来是个莽夫,在中原带着兵瞎撞,死不算意外!但这东营精锐竟然要来投某,这可真是...”
渠胜兴奋地转过身,高声道:“荆襄那边摘了圣子旗号,摇身一变成了大乾的荆州牧,这天下赤眉,便只剩下东西两营。”
“如今刘武一死,东营精锐来投,这东西两营一旦合并...从今往后,这全天下,就只有一支赤眉军了!只要某吃下这支东营兵马,得了那些精锐悍卒,这江南,还有谁能阻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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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陷入了狂喜和志得意满的渠胜,徐安却并没有附和,脸上也没有多少喜悦。
“大帅。”
“您可是觉得,那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东营那些骄兵悍将,真的会乖乖地俯首帖耳,任由大帅差遣?”
渠胜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皱起眉头,看向徐安:“军师此言何意?他们被官兵打得走投无路,来投奔某,某收留他们,难道他们还敢有二心不成?”
“二心?”
徐安冷笑一声,“大帅!东营可是带走了当初天公将军麾下最精锐的悍卒!要不然,他们凭什么能在中原平原上,和朝廷最精锐的兵力死磕大半年之久?!”
“那些将领,连带着他们一路杀出来的刘武都敢背叛!就是一群养不熟的恶狼!”
“大帅您觉得,等他们带着几万骄兵悍将到了江南,真的会乖乖地听您的号令吗?”
“若是他们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自立之心,仗着兵强马壮,不服管教,甚至也想在您背后捅上一刀,到那时,这丹阳城里,岂不是又要上演一出当初在襄阳时的两营互不统属、互相倾轧的局面?!”
渠胜闻言,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是啊,恶狼来投,要是压不住,那是会吃人的。
“那...军师以为,某该如何?”
渠胜重新坐了回去,眉头紧锁。
他实在是眼馋那数万最精锐的战兵!而且除了兵力外,赤眉的名声虽然在士绅眼里烂透了,但对于底层的草莽、流寇来说,却依然具有号召力。
天公将军死了。
刘武死了。
顾怀招安了。
若是能彻底拿到赤眉正统,吞并东营,他渠胜便是赤眉之主!这也算是全了当初他在襄阳城的遗憾!
他不死心地追问道:“军师足智多谋,可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徐安叹了口气,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大帅,其实怎么安置东营,还算不上什么难题,眼下真正要命的,是大乾朝廷!”
渠胜猛然反应过来:“军师是说...”
徐安点头道:“刘武一死,中原战事虽未完全平息,但朝廷的精锐兵力就腾出手来了!江南,是大乾的赋税重地,朝廷绝不会允许江南一直乱下去!”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数十万中原精锐,夹杂着剿灭东营的大胜之威,顺势南下平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对于我军而言,留在丹阳,被动防御,或者继续向江南腹地那些零散的州县蔓延,都太慢,也太不稳定了!”
“这等同于是在坐以待毙!因为江南虽然富庶,但咱们赤眉不仅遭到了江南士族门阀的强烈抵制,底层的民心,也因为底下人此前的劫掠而尽失,没办法学着荆襄整合人心,建立割据!”
“以如今情况看,一旦朝廷大军压境,江南各地必然对咱们群起而攻之,到时怕是连个立足之地都不会有,只能和之前一样四处流窜了!”
渠胜倒吸了一口凉气--本以为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如今一看,怎么还变成了天大的祸事?!
“那该如何是好?!军师!你既然说破了此局,可是已有破局之法?”
徐安眼中精光大盛,斩钉截铁道:“而今形势,破局之路,唯有一条!那便是赶在朝廷主力全面南下、完成合围之前!倾我西营所有兵力,尽起大军,向北跨江!一举攻克扬州!”
渠胜瞳孔一缩。
扬州!他虽然早就有了攻打扬州的想法,也一直在往那边试探,但那地方地处长江以北,要攻打首先就要跨江,其次那里的戍卫兵力可真算不上少...
“大帅且看!”
徐安扯过一张舆图,手指划动,“扬州地处江北淮南,南临大江,东接邗沟,乃是大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咽喉要冲!”
“只要拿下扬州,咱们便能依托扬州城防,以及纵横交错的水道,直接掐断大乾南北的漕运命脉!”
“到了那个时候,咱们进可据城死守,与朝廷划江而治!退可扼守大江天险,将这整个江南水乡彻底化作咱们的后方!”
“只要守住扬州一年半载,将朝廷的国库和粮草拖垮...大帅!这江南割据之势,便彻底成了!到时候,大帅便是这半壁江山真正的主人,便是称王称帝,又有何不可?”
渠胜呆呆地看着舆图,咽了一口唾沫。
划江而治。
半壁江山。
这几个字,换了谁来,不被点燃心中野望?
但他毕竟还有理智,他看着舆图上代表扬州的标识,咬牙道:
“可是军师,扬州城防坚固,又有重兵把守,若是渡江强攻,西营的伤亡怕是...”
徐安笑了起来。
只有亲眼看见这个笑容的人,才会意识到,这位赤眉西营的军师,虽然从下江南后就一副士人做派,并以此与那些江南士绅言笑晏晏。
但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正统谋士,亦或者说,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纵观他一直以来做的那些事...阴狠毒计,才是他最擅长的!
“大帅刚刚不是还在发愁,该怎么吃下东营吗?要知道东营若要南下投靠大帅,从陆路走,必过扬州!”
“大帅应该立刻传令,以西营大帅,不!应该是赤眉统帅的名义!封赏那些杀了刘武的将领,承认他们的地位和做法!然后命令东营,作为攻打扬州的先锋前驱!”
徐安的眼中满是狠毒:“让他们那几万悍卒,先用命填平扬州的外围防御再说,这样既能死东营的人,为咱们西营开道,削弱那些将领手中的兵力,又能减少咱们本部兵马攻打时的伤亡。”
“待到扬州城破,东营也残破不堪,这城池和东营的残兵,还不都是大帅您掌中之物?!”
原来如此!
渠胜醍醐灌顶!他看着徐安,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
“军师。”
渠胜深吸了一口气,由衷感叹道:“能得军师辅佐。”
“某,何愁天下不定!”
......
随着渠胜的一道军令,整个江南北部的局势,便轰然动荡起来。
西营开始疯狂地集结兵力。
除了原本的数万老营兵马,更是将沿途州县那些强行裹挟来的青壮、辅兵全都编入了队伍。
对外号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丹阳郡开拔。
以句容、溧阳、赤山一带为前沿跳板,兵锋直逼大江。
江南多水,但从荆襄涌出的赤眉可没有像样的水军,好在他们打穿借道江夏时缴获了一批战船,又在占据丹阳的这半年里从头开始组建,这才能有支像模像样的水师。
但说实话...也就承担个运兵的作用,打打江南的县镇水军而已,真要和朝廷驻扎在长江天险的水师楼船正面抗衡,那真不是一合之敌。
所以,在徐安的谋划下,赤眉西营先是用一半水军弄出要在长江水面开战的假象,以此避开朝廷水师在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处的正面拦截,然后选择了几个水流湍急、江面相对狭窄的暗渡。
在夜色的掩护下,用剩下的一半水军船只,以及征集的数千艘民船渔船,悍然强渡大江!
大乾朝廷在江南的守将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这群一直在江南腹地打转的流寇,居然会有胆子放弃眼皮子底下的江南城池,突然向北跨越长江,去攻打江北重镇!
因为这根本不合常理!要打扬州,不是应该先组建训练水军,在长江上击败朝廷水师后再渡江么?不然后勤转运怎么办?退路怎么办?真当攻不下扬州撤兵时朝廷水师不会堵他们?
可事实是--对于赤眉西营而言,攻不下扬州,朝廷的数十万大军南下平江南只是早晚问题,到时局面会更难看!还不如拼尽全力,赌一把能打下扬州,从此改天换地来得爽快!
总之,一步迟,步步迟。
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江面阻截,西营的十万大军,顺利地在江北登陆,兵锋直指邗沟与长江交汇处的天下名城,
扬州城!
而与此同时。
东营,也到了。
那是一支真正意义上凶悍异常、经历过荆襄三年血肉磨坊、又在中原大地上接连经历了无数场血战的精兵。
渠胜派去使者传达的军令很简单:
打下扬州外城,西营便在城内给兄弟们接风洗尘,从此赤眉是一家。
打不下。
那就在扬州城外,等死。
对于这群经历了刘武的死亡、中原的血战、以及一路亡命南下的老卒来说,他们好像也没有了其他选择。
于是,在接到渠胜的军令后,那些为了活得更好、为了表现出价值的东营将领,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疯狂!
短短十天!
仅仅只用了十天的时间,东营大军便不顾伤亡,用人命硬生生地填平了扬州城的外围防御,直接将战线推到了扬州城下!
而西营,则在渠胜的指挥下,犹如一把大钳子,从两侧穿插包抄,切断了扬州周边所有的陆路求援通道,拔除了所有的烽火台。
东西两营,在扬州城下,完成了合击。
扬州守将惊恐万状。
面对这铺天盖地、且战力骇人的赤眉主力,守将自知外围营寨已经无法防守。
被逼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放弃所有外围的防区,将剩余的兵力,全部退入扬州主城,死守待援。
至此。
赤眉东营付出惨烈代价,西营则是轻巧渡江,合兵一处,成功包围了扬州,并实质性地拿下了扬州大部分的外围控制权。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只要打破那扇城门,整个江南的局势,都将落入渠胜的掌中!
可是。
渠胜和徐安算错了一步。
他们算准了扬州的重要性,却低估了大乾朝廷,对于这片地域的重视程度,以及这个帝国的战争潜力与反应速度。
就在渠胜站在扬州外城的一处高地上,看着不远处那座巍峨的主城,幻想着自己即将入主扬州、划江而治的大业时。
大乾朝廷已经集中了整个东南地域目前能够调动的所有机动兵力,集结一处疯狂南下!
同时,为了将这支汇聚了赤眉最后精粹的主力彻底消灭,朝廷甚至做出了一个残忍的决断--将扬州城,这座富甲天下的雄城,作为诱饵!
任由赤眉军的主力去啃城墙,将他们吸附在扬州城下!
而在外围,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张开,兵分三路,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江南!
东路军由三万精锐步骑组成,沿徐州、广陵故地一路向南推进,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彻底切断赤眉军向东面逃窜、进入盐城的退路。
西路军从九江、庐江一线顺江而下,沿淮河南岸急速行军,狠狠地插在了赤眉军的身后,彻底截断了他们想要退回长江以南、退回丹阳郡的所有渡口与退路。
至于中路主力...
那是曾被朝廷誉为,许多年前就与程济并称为“东南双壁”的老将,亲自挂帅。
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将军,带着十二万中原战场上的精锐,沿着大运河--也就是邗沟的主干道。
浩浩荡荡,旌旗蔽空,战船塞河。
自北向南,以一种磅礴大势,直压扬州城下!
当赤眉军刚刚以惨烈代价,合击拿下了扬州外城与部分防区,正准备进攻内城,彻底占据扬州的时候。
北方的地平线上。
大乾朝廷那蔽日遮天、连绵数十里的赤色旌旗,伴随着进军的鼓点,缓缓升起。
一瞬间。
整个战场的攻守态势,残酷倒转!
在赤眉的身后,在扬州的两侧。
朝廷大军,已经完成了对扬州外围的第二次反包围!
原本意图攻取城池、以此为基划江而治的赤眉主力。
在这一刻。
成了一支被朝廷数十万大军,死死钉在扬州坚城之下的...瓮中之鳖!
......
此时,扬州城外。
天色阴沉,战旗飘卷。
这一刻,对于交战的双方而言,似乎都已经完全没了退路。
战局,直接进入了一种任何一方都有一朝倾覆风险的阶段。
对于赤眉军而言,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如果扬州防线被朝廷大军从外部强行攻破,这支汇聚了东西两营最后精粹、号称十万之众的反贼主力,将被彻底聚歼于此!
所谓的割据江南、划江而治,将彻底成为一个荒谬的笑话。
即便有少数的残兵败将能够侥幸突围,他们也将在江南那密如蛛网的水网地带中丧失所有建制,再度沦为流寇,被朝廷地方军围剿殆尽,仅仅是时间问题。
而对于朝廷军而言,一旦失手,结局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虽然以扬州为诱饵,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战役合围。
但是。
数十万大军挤压在扬州城外,每天人吃马嚼的消耗,何等夸张!
大乾的国库本就岌岌可危,为了这次彻底平掉赤眉之乱,为了调动这几十万兵马,已经差不多被掏空了!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一举荡平、歼灭这支赤眉主力。
只要战事陷入了僵持。
算上幽燕之地与草原异族的战争,大乾已经是南北两线开战!这庞大的后勤补给压力,将彻底压垮这个帝国!
而且,若此次朝廷大军还不能彻底平掉江南的赤眉之祸,大乾朝廷将再无余力组织起这等规模的平叛。
整个江南,整个大乾的财赋重地,将彻底糜烂,大幅脱离朝廷掌控!
长空之上,乌云密布。
扬州内城,守军战栗。
城外平原,刀枪如林,杀气冲霄。
天下大势,大乾国运,以及这数十万人的生死存亡。
似乎皆系于此地了。
东南决战。
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