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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对面的动静突然停了。
李承干手里夹着半块鱼皮,停在半空。
李泰嘴里还嚼着一大口鱼肉,腮帮子鼓着,忘了动作。
兄弟俩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苏牧,又看看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虾子一样的房青君。
盘子里的松鼠鳜鱼突然就不香了。
李承干把那半块鱼皮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眉头皱了起来。
「这糖醋汁……是不是陈醋放多了?」太子殿下嘟囔了一句。
李泰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拿汤匙舀起一粒自己剥出来的松子仁,放进嘴里。
嘎嘣咬碎。
「是酸。」
魏王殿下撇了撇嘴,「不仅酸,还倒牙。」
小兕子从大碗里抬起沾满酱汁的小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酸呀!锅锅做的鱼最甜啦!」
李承干和李泰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是啊,甜。
甜的都是别人的。
这顿饭,吃得又饱,又酸。
盘子里的鱼肉眼看着见底了。
李承干和李泰这兄弟俩,嘴里喊着酸,下筷子的速度比谁都快。鱼骨头被剔得乾乾净净,就差拿舌头去舔盘底的糖醋汁了。
陆师傅站在旁边,咽唾沫的声音比外头刮的风还大。他刚才捡了块碎皮尝了,那酥脆酸甜的劲儿,把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到了嗓子眼。
这会儿看着两个半大小子风卷残云,老头急得直搓手,想开口讨一口,又实在拉不下那张老脸。
苏牧摇摇头。
他从竹筒里抽出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在盘子边缘拨弄了两下。
靠近鱼尾的地方,还剩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裹着浓稠的红汁,上面正正好好粘着半颗松子。
筷子一夹,手腕一转。
那块肉稳稳落在陆师傅面前的空碟子里。
「老先生,光嚼鱼皮尝不出真味儿。吃口肉。」苏牧把公筷搁在桌沿。
陆师傅手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碟子里那块肉,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这才颤巍巍地拿起筷子。
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没敢嚼太快。
牙齿轻轻合拢。
最先崩开的是那层炸透的面糊外壳,极脆!
脆得能在脑瓜骨里听见响声。
跟着,酸甜的糖醋汁在舌面上铺开。
番茄酱的果香打头阵,陈年香醋的醇厚垫底,冰糖的清甜把这两种味道死死缝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等外壳碎了,酱汁化了,藏在里头的鱼肉才显出真容。
嫩!
嫩得不讲道理。
陆师傅闭上眼,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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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十刀切下去,深浅完全一致,才能保证下锅后鱼肉炸开的程度均匀。
火候变态到了极点。
第一遍温油定型,第二遍滚油逼水。多一息,肉老了柴了;少一息,外皮挂不住那层浓稠的浇汁。
还有这调味。
太湖大鳜鱼本身带着土腥气,寻常做法全靠葱姜料酒去压。
可这道菜,硬生生用极其霸道的酸甜复合味,把腥气杀得乾乾净净,反倒把鱼肉本身的鲜给逼了出来。
降维打击。
全方位的碾压。
陆师傅睁开眼。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滚了下来,砸在衣襟上。
大堂里只剩下滚滚舔盘子的声音。
李承干半张着嘴,筷子上还夹着半根青豆。
李泰打了个嗝,默默把伸向盘子的手缩了回来。
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扯了扯房青君的袖子,小声嘀咕:「姐姐,老爷爷怎么哭了呀?是不是没吃饱?」
陆师傅没理会旁人的反应。
他放下筷子,往后退了三步。
双手拽住衣摆,用力扯平。接着整了整头上的布帽,把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个老手艺人最郑重的姿态。
陆师傅双膝一弯,就要往青砖地上跪。
「使不得。」
苏牧眼疾手快,往前迈了半步,双手稳稳托住老头的胳膊肘。
力道不大,却硬生生把陆师傅下跪的势头拦住了。
「苏先生。」
陆师傅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老朽做了三十年鱼,清蒸丶红烧丶醋溜,自认在这江南地界没逢过敌手。
外头那些食客捧场,给老朽安了个江南第一名厨的名头。老朽以前还挺得意。」
他苦笑一声,连连摇头。
「今天吃了先生这道松鼠鳜鱼,老朽才明白天外有天。刀工丶火候丶调味,先生这手艺已经通神了。
这江南第一名厨的名头,老朽实在愧不敢当。往后在先生面前,老朽就是个刚颠勺的学徒。」
这番话说得肺腑。
没有半点客套,全是心悦诚服。
李承干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这老头在品鱼大会上多狂啊,连太守的面子都不给,现在却对着苏牧一口一个学徒。
苏牧没松手,反而把陆师傅扶直了身子。
他看着老头通红的眼眶,语气平静。
「陆师傅言重了。」
苏牧松开手,退回桌边,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汤汁。
「厨道这东西,浩瀚如海,哪有什么第一第二。我这道松鼠鳜鱼,说白了也就是多用了些奇技淫巧。重油,重糖,重色。图个新鲜,吃个热闹。」
他把抹布扔进水盆。
「真要论对食材的敬畏,对本味的坚守,还得是您那道清蒸白鱼。」
陆师傅愣住了。
苏牧转过头,看着他。
「白鱼出水即死,肉质极鲜但也极容易散。您能把火候卡在鱼眼刚突丶鱼肉将离未离的那一刻,那是三十年灶台前熬出来的真功夫。
更别提您用陈年花雕去腥增香的手法,润物细无声。那才是正统的江南风味。」
苏牧笑了笑。
「大家各有所长。我用猛火宽油做奇菜,您用文火清蒸守本味。互相切磋,把这天下美食的边界再往前推一推,才是正经事。争什么第一?」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师傅呆呆地看着苏牧。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仗着这等惊世骇俗的手艺,定会恃才傲物。
可人家非但没有半点架子,反而三言两语,把清蒸白鱼的精髓点得透透的。
这不仅是懂菜。
这是懂他这个人。
陆师傅眼眶更红了。这回不是馋的,是激动的。
他退后一步,没再下跪,而是双手抱拳,腰弯成了九十度。
「先生胸襟,老朽叹服!」
这一次,苏牧没拦他,生受了这一礼。
手艺人拜的不是年纪,是规矩,是达者为师。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音,毫无徵兆地在苏牧脑海深处响起。
【第五味极品美食松鼠鳜鱼任务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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