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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兕子两只小手死死抱着苏牧的小腿,仰着那张粉嘟嘟的脸蛋,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上的大白瓷盆。
小丫头刚睡醒,头发乱蓬蓬的,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踩在青砖上。
滚滚也凑在旁边,硕大的黑白脑袋直往瓷盆跟前拱,哈喇子流了一地。
苏牧被这主仆俩缠得没脾气。
他拿过一把小木勺,在瓷盆边缘轻轻刮了黄豆大小的一点蟹黄油。
刚熬出来的蟹油烫得很,他放在嘴边吹了吹,这才递到小兕子嘴边。
小丫头一口含住木勺,大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好吃!」
小兕子含糊不清地嘟囔,舌尖舔着嘴角残留的金红色油脂,回味无穷。
滚滚见状,急得直哼唧,两只前爪扒拉着案板。
苏牧没惯着它,一脚把这贪吃的食铁兽拨开,顺手拿过一块乾净的干布,盖在瓷盆上。
「这就完了?」
李泰顶着满脸炭灰从灶台后面钻出来,伸长脖子往盆里瞅,「先生,这油是油,肉是肉。您昨晚说的那个什么……蟹黄灌汤包,不是说包子里能喝汤吗?这乾巴巴的,哪来的水?」
李承干也端着水盆走进来,把布巾递给苏牧,同样面带不解。
面皮是软的,水是散的,怎么把水包进去上锅蒸,还不漏出来,这事超出了他的认知。
苏牧擦了擦手,转身指着墙角的一个大木盆。
木盆里泡着几大块新鲜的猪肉皮。这是昨晚让客栈夥计去肉铺买的,还带着些许肥膘和猪毛。
「水包不进去,那就换个法子。」苏牧走过去,将肉皮捞出放在案板上,顺手抄起那把玄铁菜刀。
李泰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大唐权贵不吃猪肉,更别提这腥臊味极重的猪皮,那是连穷苦百姓都不愿意碰的贱物。
「先生,您要拿这东西做包子?」李泰捏着鼻子问。
苏牧没答话。
刀刃贴着肉皮内侧,手腕发力,稳稳向前推进。刀身过处,附着在肉皮上的白色脂肪被剔得乾乾净净。
接着换火钳,在炉膛里烧红,贴着肉皮表面快速滚过,将残留的猪毛燎尽。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后厨散开。
清洗,焯水,捞出。原本油腻腥臊的猪皮,经过这番处理,变成了一块块透亮乾净的纯粹肉皮。
「世间万物,皆有其理。」
苏牧把切成宽条的肉皮扔进另一口洗净的大铁锅里,加入大段的葱白丶拍碎的老姜,最后倒满清水。
「这猪皮里,有一种东西,叫胶原蛋白。」
苏牧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耐烧的硬木,「这东西有个脾气。遇冷,它就凝结成块,坚实如胶;遇热,它就化作一汪汤水,鲜滑无比。」
李泰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李承干却愣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口冒出热气的铁锅。胶原蛋白?遇冷则凝,遇热则化?
文火慢熬,足足耗了四个时辰。
从清晨到晌午,灶膛里的火就没断过,只留着一点微弱的火星温着锅底。
等到苏牧掀开锅盖时,锅里的水已经熬去了一大半。
葱姜的辛辣早被熬尽,捞出残渣后,剩下的汤汁浓稠发白,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杂质。
苏牧将这锅浓汤盛入几个浅底的瓷盘,端到后院阴凉通风的井台边放着。
不出半个时辰,奇迹发生了。
李泰蹲在井台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瓷盘里的东西。
原本流动的汤水,此刻竟凝固成了一整块如琥珀般晶莹剔透的冻子。手指按下去,弹软十足,表面甚至泛着一层亮光。
「真结冰了!」
李泰大呼小叫。
苏牧端起瓷盘回到案板前。
刀光闪烁,那块晶莹的皮冻被切成极其细碎的小丁。随后,他揭开盖在蟹黄油上的干布。
经过半天的冷却,蟹黄油也已经凝固。苏牧将切好的皮冻丁全数倒进瓷盆,用木勺上下翻拌。
金红色的蟹油裹着透明的皮冻,红白相间,油润光泽。
「包子皮兜不住水,但兜得住这冻子。」
苏牧放下木勺,「等包进面皮里,上锅一蒸。热气一激,这皮冻就重新化成汤水,混着蟹黄的鲜香,全锁在包子里。」
李承干看得叹为观止。
化水为冰,遇热化汤,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馅料大功告成,接下来就是面皮。
这才是最难的一关。
大唐的面粉研磨粗糙,脱壳不净,里面混杂着大量麸皮。
这种面粉缺乏筋性,做馒头都嫌拉嗓子,更别提要擀出那种「皮薄如纸丶透亮见馅」还不破的灌汤包面皮。
苏牧试着揉了一团客栈里备着的精面,手指一扯,面团应声断裂,毫无韧性可言。
「走,出去一趟。」
苏牧洗净手,解下围裙。
没用系统兑换现代的高筋面粉。
厨道一途,因地制宜才是正理。
他打听过了,润州城外有个摆摊卖了一辈子水面条的老叟,在这江南地界上,论对水和面的脾气摸索,没人比得过他。
城外十里长亭边,搭着个破旧的茅草棚。
寒风穿堂而过。
棚子底下支着口大铁锅,水烧得滚开。案板前站着个乾瘦的老头,背微驼,手里正揉着一团泛黄的面。
李泰跟在苏牧身后,看着这简陋的环境,忍不住直皱眉头。堂堂魏王,平时出入的都是雕梁画栋的酒楼,这种路边野摊,他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老丈,来三碗面。」
李泰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扔在案板上。
老头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了一眼那块碎银,又看了一眼李泰身上的锦缎袍子,冷哼一声。
「不卖。」
老头声音沙哑,透着股倔脾气,「富贵人家的少爷,吃不惯老汉这粗面。拿上钱,走吧。」
李泰火气上来了。
在长安城谁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刚要发作,肩膀被一只手按住。
苏牧走上前,把李泰拉到身后。
他看了看老头案板上的面团。
那面团虽然颜色不白,但在老头的手里却异常柔顺,推拉之间,透着一股极强的韧劲。
苏牧没说话。
他伸手解开身上那件御寒的长衫,随手搭在旁边的条凳上。接着,挽起两边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走到棚子角落的泥炉前,苏牧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滚烫的热茶。
他端着粗瓷茶碗,走到案板前,双手捧着,腰背微弯,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头面前。
「老丈,晚辈是个厨子。遇到个过不去的坎,特来请教这水调面的门道。」
苏牧语气平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架子。
老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苏牧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指节处也有被热油烫过的陈年旧痕。
这是同行,是一双真正在灶台前摸爬滚打过的手。
老头脸上的冷色缓和了些。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沾的面粉,接过了那碗热茶。
吹开浮沫,老头喝了一口,顺了顺气。
「这江南的水,软。」
老头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回面团上,「北方的面,硬。想把硬面揉出软水里的筋道,得看天时。」
老头乾枯的手指在面团上按出一个坑。
「记住八个字。」
老头抬头看向苏牧,「冬水夏冰,盐是筋骨。」
苏牧心头一震。
这八个字,道破了江南面点的核心天机!
冬天水冷,面筋收缩,要用温水和面才能把面筋彻底激发出来;夏天天热,面团容易发酵发酸,必须用冰水镇住面性。
而盐,就是锁住面筋丶让面皮久煮不破丶薄而不漏的定海神针。
简单粗暴,却直指大道。
「受教了。」
苏牧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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