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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抛投的动作,没有发力的过程。就是手腕一抖,东西就出去了。
鱼钩在空中飞出十几丈远,啪嗒一声轻响,落在一片水草边缘。落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惊不起半点水花。
「这什么抛投手法?」李泰眼睛瞪圆了。
李承乾没说话,但他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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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宫里那些老钓手甩竿,个个大开大合,鱼钩能飞出几十丈远。但苏牧这个动作,轻飘飘的,像在扔纸团。
可落点精准得吓人,正好卡在水草和明水的交界处,那是鱼最喜欢藏身的地方。
独钓叟的斗笠动了一下,帽檐抬起半寸,露出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牧的右手。
苏牧的姿势没变。
右手握竿,左手虚托,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水面,但焦点不在任何具体的位置。
他在等。
等鱼线传来讯号。
李泰急得直搓手:「先生,没鱼漂怎么看鱼咬没咬钩?」
「看手。」
苏牧吐了两个字。
「手?」
「鱼线绷紧的力道,水流的阻力,还有鱼嘴触碰饵料的震动。」
苏牧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全传到竿尖,再到手指。练到家了,比鱼漂还准。」
独钓叟的呼吸粗了。
四十七年。
他在太湖上钓了四十七年鱼,见过太多自称「手感派」的钓客。十个里头九个半是吹牛,剩下那半个,也不过是能勉强分辨咬钩的力度。
但眼前这个穿粗布衫的年轻人,说这话时的神态,不像在吹牛。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时间过得很慢。
一炷香的短香插在石缝里,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青烟袅袅,在湖风里拧成几股,很快散掉。
水面平静,浮标没有,鱼线看不见,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泰开始原地踱步。
李承干抱着胳膊,眉头越皱越紧。小兕子趴在房青君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只有苏牧和独钓叟,两个人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短香烧到一半的时候。
苏牧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竿身。
就一下。
很轻,声音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眼睛亮了。
来了!
鱼线末端传来一股极细微的拉拽感,不是那种生猛的咬钩,而是试探性的丶很轻的触碰。鱼嘴碰到虾肉,又松开,再碰,再松。
在试饵。
苏牧没动。
耐心。
独钓叟的斗笠完全抬了起来。
他盯着苏牧的侧脸,盯着他握竿的那只手。手指稳得像长在石头上,连皮肤的纹理都看不见颤动。
老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过了十几息。
那股拉拽感突然消失了。
不是跑了,是放弃了。
鱼没上钩。
李泰「啧」了一声,满脸失望。
独钓叟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鱼试了几次饵不吃,钓客就急了,要么换饵,要么提竿。
结果就是空军。
苏牧依然没动。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右手握着那根破竹竿,掌心贴着开裂的竹节。
他能感觉到鱼线那头传来的最后一丝震动,那条鱼没走远,还在附近打转。
在观察。
在犹豫。
苏牧的手指,极轻极缓地,往回拽了一寸鱼线。
就一寸。
虾肉在水底动了一下,从草边挪到石头缝边缘。
这个动作的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改变了饵料的位置。
五息之后。
鱼线猛然绷紧!
不是之前的试探,是实打实的丶带着力量的拖拽!苏牧的右手手腕一沉,鱼竿的竿尖瞬间弯成弓形!
「中了!」
李泰吼了出来。
但苏牧没提竿。
他的右手稳稳握着弯曲的鱼竿,左手虚托的姿势一点没变。鱼线绷得笔直,水下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正在往深水区拖!
那条鱼上钩了,而且个头不小,正拼命往湖底钻!
「先生快提竿啊!」李泰急得直跺脚,「再不提它钻进石缝就完了!」
苏牧没理他。
他的右手手腕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转动。
鱼竿跟着转动,带着鱼线在水下画圈。幅度很小,速度很慢,但力道稳得惊人。
这是溜鱼。
不是硬拽,是用巧劲化解鱼的冲力。
鱼往左冲,竿尖就往右带一点;鱼往下钻,手腕就往上抬一丝。力道始终卡在让鱼拼命挣扎丶但又脱不掉钩的临界点上。
独钓叟的呼吸屏住了。
他钓了一辈子鱼,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溜鱼的手法,不是靠蛮力,是靠对水下鱼每一个动作的精准预判。鱼还没发力,你就知道它要往哪个方向冲。
这得是什么样的经验?什么样的手感?
水面开始翻腾。
鱼线拖着水下的东西,在十几丈外的湖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水花溅起老高,啪嗒啪嗒地拍在水面上。
李承干凑近两步,眯起眼睛看。
水花太大,看不清底下是什么,但从水线的摆动幅度和拖拽的力量判断,那东西小不了。
小兕子被水花声惊醒了,揉着眼睛趴在房青君肩头看。
「锅锅在和鱼打架吗?」
「在溜它。」
房青君轻声说,「让鱼把力气用完,才好拉上来。」
「哦。」
小兕子似懂非懂,「那鱼会不会累哭呀?」
李泰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丫头的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
溜鱼持续了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里,苏牧的姿势没变过,只有右手腕在持续不断地丶极有节奏地转动。
水下的那条鱼从最初的疯狂冲撞,到后来的左突右晃,再到现在的有气无力地摆尾,力量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鱼线的拉力明显弱了。
苏牧的眼神一凝。
就是现在!
他左手猛地托住竿身,右手发力上提!动作乾脆利落,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鱼竿弯成满月状,竿尖指向天空。水下传来沉闷的破水声,一团黑影被鱼线拖着,从湖底窜上来!
哗啦——!
水花炸开!
一条通体金黄色的大鱼被拖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岸边的草地上!
鱼身金黄,背鳍高耸,虎纹清晰。
体长足有三尺,尾巴还在啪嗒啪嗒拍着地面。
目测分量,十五斤往上了。
极品太湖野生大鳜鱼!
而且是独钓叟说的那种,三斤以下直接扔回湖里的极品。
李泰的嘴巴张大了,能塞进去一整个鸭蛋。
李承乾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独钓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斗笠歪了也没去扶,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草地上那条大鱼,又看看苏牧手里那根破竹竿。
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响。
他笑够了,直起腰,抹了把脸。
「老朽在太湖上钓了四十七年鱼。」
他走到苏牧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自认看水识鱼的本事天下第一。」
他指了指地上那条大鳜鱼。
「今天,认栽。」
苏牧把破竹竿递回去。
「老丈的鱼,钓法精妙。只是这竿子……」
「竿子是烂,但钓上来的是真龙。」
独钓叟接过竹竿,随手一扔,扔进了芦苇荡里。「这破玩意儿,不要了。」
他转身走向那只鱼篓,蹲下身,解开湿草绳。
篓子里的水哗啦啦漫出来。
几条大鱼在里面翻腾,个头都不小,但最大的那条,背脊纹路像虎皮,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独钓叟双手探进篓子,抱住那条虎纹鳜鱼,用力提了出来。
鱼尾甩动,水珠溅了他一身。
他抱着鱼走到苏牧面前,把鱼往苏牧怀里一塞。
「拿着。」
苏牧接过鱼。
入手沉甸甸的,鱼身滑腻,但肌肉紧实,隔着鳞片都能感觉到底下那股子蓬勃的力道。
「这……」
「别废话。」
独钓叟摆了摆手,「篓子里剩下的,你自己挑。看得上眼的,全拿走。」
李泰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冲过去往鱼篓里一瞧,好家夥,里面还有两条七八斤的青鱼,几条银鱼白虾,个顶个的鲜。
「先生!发了!发了!」
苏牧没动,他抱着那条虎纹鳜鱼,看着独钓叟。
「老丈,为什么?」
独钓叟已经转身往石屋走了。
听到这话,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四十七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四十七年,我在这湖上等一个懂鱼的人。等来了刺史,等来了盐铁使,等来了各地的名厨。」
他顿了顿。
「他们要么拿金子砸我,要么拿官威压我,要么摆出一堆大道理跟我扯淡。没一个,没一个肯站那儿安安静静看我钓一刻钟的鱼。」
他转过半个身子,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苏牧。
「你不一样。你看出我钓点的门道,用我那根破竿子,钓上来我四十七年都没见过的大家伙。」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发黄的牙。
「这鱼,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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