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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还在那边跳脚扇风,后厨的青砖地被他踩得啪啪响,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相比之下,房青君坐在条凳上,端着白瓷小碟,动作透着名门闺秀刻在骨子里的讲究。
她没被李泰的惨状惊扰。
竹筷探出,夹住包子边缘。
这面皮薄,她力道用得极轻,筷尖只捏住那二十四个菊花褶子的收口处。
往上一提,面皮被底部的汤汁坠出一个惊险的弧度,却硬生生撑住了。
移进小碟,蘸了少许镇江陈年香醋。她拿竹筷拨弄了两下,挑出两根细如毛发的姜丝,搭在面皮上。
红唇微启,牙齿在包子侧边咬开一个小窗。
热气涌出,带着蟹黄的霸道和皮冻的醇厚。她略微偏头,避开直冲的白雾,樱桃小口凑上去,轻轻一吸。
汤汁入喉。
酸味最先化开,镇江香醋的陈香把大闸蟹天生的寒腻削去大半!
姜丝的辛辣顺着舌根往下走,把初春江南水乡那股子钻骨缝的湿冷驱得乾乾净净。
接着是那口汤,老母鸡和猪皮慢火熬了四个时辰的厚重底子,裹着野生大闸蟹最横冲直撞的鲜,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整个人从里到外暖透了!
最后是面皮,没了汤汁的累赘,面皮混着剩下的蟹肉入口。嚼起来韧劲十足,麦香混着肉香,在齿颊间来回碰撞。
房青君闭上眼,眼睫毛轻颤。
太湖的水草,江南的烟雨,全在这口吃食里了。
苏牧靠在灶台边,手里拿了把破蒲扇,没扇风,就这么看着她。
火光映在两人中间,灶膛里的松木柴劈啪作响。他没吃包子。看这丫头吃东西,比自己吃还有滋味。
那份满足感,能把做菜时的烟熏火燎全抵消掉。
李承干学乖了。
亲眼看了二弟的惨状和房青君的示范,他把心里的急躁往下压了压。
提丶移丶开窗丶喝汤。
一套动作做下来,虽然生疏,好歹没重蹈覆辙。
滚烫的鲜汤滑过味蕾,李承干嚼着那层薄透的面皮,动作慢了下来。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润州城里飞涨的物价,灾民啃树皮的惨状,还有在太湖边上,那个张员外仗着财势封锁水域丶垄断鱼蟹的嚣张嘴脸。
这味道层次太分明了。
刚入口是醋的酸和姜的辣,紧接着是皮冻的浓厚,最后是蟹黄的霸道。
最绝的是这层面皮。薄得能透光,却把这滚烫丶霸道丶浓厚的汤汁死死锁在里头,一滴没漏。
李承干盯着筷子尖上剩下的一点残渣,脑子转得飞快。
皮冻遇冷结块,遇热化水。
蟹黄横行霸道,张牙舞爪。
面粉揉了千百遍,加了盐,有了筋骨。
砰!
李承干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长条凳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尺,擦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后厨里几个人全看向他。
李泰舌头还伸在外面哈气,小兕子嘴边沾着一圈金黄的油渍,手里还抓着个空碟子。
李承乾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案板上剩下的几个包子,又转头看向苏牧。
那目光,狂热得吓人。
「先生!」
苏牧手里的蒲扇停了。
「学生悟了!」
李承干往前跨了一步,手指直挺挺地指着白瓷碟里剩下的半个包子皮。
「这面皮,是大唐的律法!加了盐,揉了千遍,有了韧性,方能框定天下,把这天下万物兜在其中!若无这层坚韧的律法约束,里面的汤汁再鲜美,也会漏个底朝天,满盘皆输!」
他越说声音越大,胸口剧烈起伏,两步走到灶台前。
「这蟹黄,是世家勋贵!横行乡里,霸道无理,就像太湖边上那些包场占地的豪绅。但只要处理得当,剔其毒,取其膏,便可用,便能为大唐提鲜!」
李承干转过身,指着锅里剩下的残渣。
「而这皮冻……便是朝廷的恩威!遇冷则凝,坚如磐石,这是国法无情;遇热则化,润物无声,这是皇恩浩荡。将这霸道的世家丶天下的百姓,全数包容化解,融为一体!」
说到这,李承干胸膛高高挺起,双手抱拳,对着苏牧一揖到底。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先生用心良苦!是用这包子,教导孤海纳百川,刚柔并济的帝王之术啊!」
后厨里鸦雀无声。
灶膛里的火星子爆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泰张着嘴,忘了舌头上的疼。
他看看大哥,又看看笼屉里的包子,胖脸皱成一团。
吃个包子,吃出治国理政来了?他刚才除了烫,什么都没吃出来啊!难道自己真的比大哥蠢这么多?
苏牧靠在灶台边,手里的蒲扇悬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太子殿下,后槽牙咬得死紧。
面皮是律法?
蟹黄是世家?
皮冻是恩威?
苏牧喉结滚了两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那句「我就是想做个包子」咽了回去。
解释不清了。
这帮大唐皇室的脑洞,比太湖的漏斗还大。
他要是现在开口反驳,估计李承干能立刻脑补出「先生在考验我的心性,这是在敲打我不要骄傲自满」。
苏牧放下蒲扇,拍了拍手上的乾面粉。
他没接李承乾的话,转身拿过一个乾净的碟子,给小兕子又夹了一个晾凉的包子。
「吃东西就专心吃。」
苏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包子凉了,皮就硬了,汤就腥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过了,全盘皆输。」
李承干浑身一震。
治大国若烹小鲜!
火候过了,全盘皆输!
先生这是在告诫自己,虽然悟出了道理,但切忌急躁,要把握分寸!
「学生受教!」
李承干再次深揖,眼底的狂热转为敬畏。他端起自己的碟子,动作比刚才更加庄重,把剩下的半个包子送进嘴里,嚼得极其认真,像在咀嚼大唐的江山社稷。
小兕子咬开包子皮,吸溜了一口汤汁,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晃荡。
「大锅锅好笨哦。」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嘟囔,嘴里还嚼着面皮含混不清,「包子就是包子呀,哪有那么多大道理。锅锅做的包子,天下第一好吃!」
食铁兽滚滚在旁边嗷呜叫了一嗓子,两只前爪扒拉着木盆边缘,表示赞同。
苏牧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长出了一口气。
还是小孩子好糊弄。
房青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掩嘴轻笑。她虽然听不懂李承干那些治国理政的大道理,但她能看出来苏牧刚才那一瞬间的无言以对。
这个能把大唐太子训得服服帖帖的男人,做饭的时候,其实就是个纯粹的厨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碟子里剩下的姜丝醋汁。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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