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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兰州往西第四日,商队在乌兰驿外的大集停了下来。
这地方没有城墙,全靠一条干河沟围了半圈。
二十几顶毡帐支在河沟内侧,外头拴着骆驼丶马丶驴,还有几头拉车的犍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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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来的商队进集市都得先交两文钱的歇脚钱,收钱的是个瘸腿老汉,收完往怀里一塞,谁也不知道这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萨迪克交完钱,回头跟苏牧说:「这里能补足三个月的乾货。盐丶油丶面丶乾果,样样都有。」
「盐在哪边?」
「最里头。」萨迪克指了指,「靠河沟那排。苏先生要盐?我库里有。」
「你那是粗海盐,煮汤行,烤肉不行。」
萨迪克没听懂。
苏牧也没细讲。
他要的是青盐。
西北盐湖里捞出来的那种,颗粒硬,回口微甜,没有海盐那股腥苦。烤羊时最后一撒,盐粒在肉上化开半层,剩半层留在牙上。这一口,海盐做不出来。
房青君跟在他旁边,把大氅拢紧了些。风从河沟里往上灌,带着沙。
「你要买多少?」
「十斤。」
「十斤盐?」房青君看他,「咱们又不开铺子。」
「路上还长。」苏牧说,「真找到黑头羊,一顿就得用掉小半斤。」
盐摊在最靠边一顶帐子前。
摊主是个矮胖胡人,头上缠着脏兮兮的白布,手边摆了六七只木盘,盘里的盐从灰到白排开,看着挺齐整。
苏牧走过去,蹲下来看。
第一盘细白,是海盐。第二盘偏灰。第三盘颗粒大,颜色发青,他伸手捻了两粒。
「这个多少钱。」
摊主抬眼扫他一遍。棉袍,汉人面孔,身边跟着个穿好料子的女人。
摊主收回手,把那盘青盐往身后挪了半尺,另端出一只木盘搁到苏牧面前。
「这个好。」摊主拍了拍盘沿,「湖心盐,比那个好。三十文一斤。」
苏牧低头看。
盘里的盐颗粒不算难看,可颜色发黄,边上还结着块。他捏起一小撮,先看,再放到舌尖。
苦。
舌根那块立刻发麻,跟着涌出一股铁锈味。
苦味来自氯化镁,黄色是杂质,那股麻是硫酸镁没除净。这盐搁哪儿都不该卖给人吃。
腌皮子还行。
苏牧把手里的盐弹掉,拿袖子擦了擦手指。
「我要那盘青的。」
「青的不卖。」
「摆出来不卖?」
「留着送人。」摊主一脸和气,「这盘湖心盐,我给你算二十八文。十斤,二百八十文。你是我今天第一个汉人客,便宜你。」
房青君脸色变了。
她进商队之后学得快,市面上的行情摸了个大概。粗盐八到十文一斤,好青盐顶多二十文。
「二十八文?」她说,「你抢钱?」
摊主转头看她,笑得更宽了。
「这位娘子,不识货就别说话。」
后头有人插了句胡语,摊主跟着乐,一圈人都乐。有个卖乾果的年轻胡人还朝这边吹了声哨。
哈桑正在隔壁挑核桃,听见动静挤了过来,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摊主的领子。
「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摊主也不慌,抬手往身后指。帐子后头站起来两个人,腰上挂着刀。
萨迪克这时候也到了,看清情形,抬手就要招护卫。他手底下有六个人,都是跑老了商路的,动手不怯。
苏牧站起来,把手往下压了压。
「别动。」
哈桑愣了一下,松开手。萨迪克更是不明白:「苏先生,这人拿坏盐骗你。」
「我知道。」
「那更该打。」
「打完了呢?」苏牧说,「盐还是坏的。」
摊主听不懂全部,但看得出对方压住了火,胆子更壮。他把那盘黄盐往前一推。
「买不买?不买挪地方,别挡我生意。」
苏牧没接他这句,转身朝哈桑伸手。
「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炉子底下的炭。要烧透的,黑硬的那种,别要浮灰。」
哈桑一头雾水,跑了。
苏牧又看萨迪克:「你车上有粗麻布吗?破的也行。」
「有,包货用的。」
「撕三块。再给我一只空木桶,一口小铁锅。」
萨迪克不问了,喊人去搬。
房青君站在旁边,看着苏牧一件件报东西,心里那点火慢慢压下去了。
她跟这人过了小两年,越来越明白一件事:苏牧真要出手,脸上是不带表情的。当初在苏府门口送长孙无忌那杯白水,也是这个样子。
炭来了。
苏牧接过来,挑了两块烧得最透的,搁在一块平石上,找了根木棍碾。
碾成粉,他又要了细沙,让人从河沟底下取的,用水冲了三遍。
摊主抱着胳膊看,脸上写满了看笑话。周围也慢慢聚起人。集市上没什么消遣,有汉人在盐摊前捣沙子,够看半天。
「他干什么?」
「不知道。烧香?」
「汉人的规矩多。」
苏牧不理这些。
他把麻布叠成三层,铺进木桶上方一只破陶罐里,罐底钻了个眼。麻布上先铺一层细沙,再铺炭粉,最上头又压一层沙。
「青君,买一斤。」
房青君愣了:「买他的坏盐?」
「买。」
摊主乐了,收了二十八文,抓了一斤黄盐扔在苏牧脚边的木盘里。
苏牧把这一斤盐倒进小铁锅,加水,搅。
盐化开,水变成浑黄色,面上还浮起一层灰渣。他把浮渣撇掉,把水一勺一勺往陶罐里倒。
水从沙层往下渗,穿过炭粉,再穿过下面那层沙,滴进木桶。
第一滴还是黄的。
第三滴淡了。
第十几滴以后,落进桶里的水就跟井水没什么区别了。
围看的人不吭声了。
苏牧过了两遍。
第二遍出来的水,他伸指头蘸了尝,还有点涩,就又过了第三遍。
「架火。」
铁锅上灶,倒进滤好的水,底下烧柴。
水开了,冒白汽。
苏牧拿木片贴着锅底刮,不让糊。
一刻钟后,水面开始起细白的膜。他把火撤小,只留一点底火。
膜沉下去,锅底慢慢积出一层。
苏牧拿铲子把那层刮到盘里,推到摊主眼前。
盘里是盐。
白的。
不是灰白,是乾净的白,颗粒细,松散,一动就簌簌往下滑。
摊主的手悬在盘子上头,没敢碰。
他卖盐卖了十六年。
从盐湖捞上来的东西什么样,他清楚。要出这个成色,得在盐湖边上晒够月份,还得挑最中间那层,一池子出不了几斗。
这是最上等的湖心盐,运到长安一斤能卖八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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