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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顺着青石板小路往回走,鞋底碾过石板缝隙里滚落的露珠,留下一串浅浅湿痕。路旁丛生的茅草挂着最后几缕将散未散的雾气,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掉,打湿裤脚边角,微凉的触感顺着布料漫上来,并不刺骨,只带着秋晨独有的清爽。
竹影居的院落经过那场大火之后,大半旧围栏烧毁,后来村里邻里结伴过来,跟着王木匠一同劈竹丶裁料丶搭建新篱,如今一圈竹篱已然成型,一根根青竹去皮之后晒得微微泛白,横竖交错扎成规整栅栏,篱缝之间漏进天光,也拦住山野间乱窜的野兔山鸡,免得它们趁无人之时闯进兰圃,啃食刚冒头的嫩芽。竹篱底部还随意长着几丛马兰头丶车前草,是大火过后泥土里自己重新萌发出来的野草,安瑜不曾刻意拔除,任由它们贴着篱根生长,绿莹莹一片,添了几分不加修饰的野趣。
走到院门口,便能闻到淡淡的柴火气。昨日傍晚提前劈好的干竹柴堆在廊下角落,长短码放整齐,竹柴燃烧起来烟气轻淡,不会像杂木那样冒出呛人的浓烟,用来熬粥最合适不过。安瑜将手里盛满野菊的竹篮轻轻搁在廊边木案上,金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尚未乾透的露水,花瓣边缘带着一层剔透水光,清苦又清甜的菊香缓缓散开,和空气里浮动不绝的兰草香缠在一起,两种香气一浓一清,一柔一冽,成了竹影居独有的气息。
「你先去洗手,我生火。」安瑜侧过头对李阳说道,顺手从廊下挂钩取下挂着的粗布围裙系在腰间,素色布料裹住身形,简单一个动作,便从山间赏景之人,落入厨房烟火琐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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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点头,走到院角石槽边,石槽是早年开山凿出来的,一根竹管自后山引山泉源源不断淌进来,细水流叮咚落在石槽里。他掬起冰凉泉水,仔细洗净手上沾着的泥土,指缝间还残留着方才松土时带上来的腐土气息,泉水冲不掉那淡淡的土腥,反倒混上一层草木淡香。洗完手,他没有径直进屋,转身走到廊边,目光望向东边山脚那条蜿蜒小路。
小路顺着竹林向下延伸,连通山下村落,平日里乡民若是有事上门,便是顺着这条路走上来。此刻清晨山间安静,路上尚且不见人影,只有几片枯黄竹叶被秋风卷着,沿着路面打着旋慢慢飘远。昨日忙完兰圃修整之后,王木匠临走之前跟李阳提过一句,今日上午会带两个后生过来,修补几处被大火烧裂的房梁木榫。那场火势凶猛,主屋墙体保住大半,可几根承重老木梁内侧被高温熏烤,外表看着完好,内里木丝已经乾裂,若是放任不管,待到冬日雨雪重压,很容易埋下隐患。这件事一直搁在李阳心上,方才在兰圃打理草木的时候,心里还记挂着修缮木料一事。
他站在廊下站了片刻,估算时辰,日头已经爬过东边山尖,光线渐渐变得明亮,想来再过一个时辰左右,王木匠一行人便该上山。
屋内厨房很快响起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木门半敞,淡淡的暖烟顺着门缝慢慢飘出来,混着小米熬煮之后醇厚的米香。安瑜蹲在土灶前面,细长木筷拨弄灶膛里面的竹柴,火苗舔着黝黑锅底,锅里清水渐渐升温,细微水汽顺着锅边袅袅升腾。陶罐里提前淘洗乾净的小米颗粒饱满,是上个月山下村里大娘送来的新米,秋收刚过,新碾出来的小米带着谷物新鲜香气,慢火细熬之后,粥面会浮起一层绵密米油。
灶台侧边木盘之中摆着昨日蒸好的桂花糕,方块糕点色泽温润浅黄,表面撒一层细碎干桂花。桂花是去年深秋安瑜亲手采摘晾晒封存,密封陶罐存放在阴凉储物架上,隔了一整年,香气依旧不散。糕粉用山泉和面,甜度压得很淡,只留桂花本身清甜,不会腻口,正好搭配温热小米粥。
「念念醒了没有?」安瑜隔着半个院落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够传到卧房那边。
方才两人出门的时候小姑娘尚且沉睡,算来时辰,差不多也该睡醒。
片刻之后卧房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窸窸窣窣动静,紧接着响起念兰带着睡意丶软软糯糯的应答声。没过一会儿,小小的身影扒着卧房门框探出头,头发微微散乱,身上穿着浅青色棉布小褂,睡眼惺忪,小手揉着眼睛,脚步还有些虚浮,慢慢朝着厨房这边走过来。
孩子看见站在廊下的李阳,眼睛瞬间亮了几分,甩开揉眼睛的小手,小跑几步扑到他身前,小手一把攥住他宽大手掌:「爹,你们一早去哪里了?醒来屋子里面没有人。」
李阳弯腰,另一只手掌轻轻抚过她凌乱发丝,指尖理顺打结碎发,语气放得平缓柔和:「我和你娘去兰圃看新长出来的兰草芽,天刚亮,不想吵醒你。」
念兰仰起小脸,长长的睫毛还带着睡醒之后一层淡淡的湿润,目光好奇地望向兰圃方向:「新芽长多大啦?能不能带我过去看一看。」
「吃完早饭再去。」李阳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晨间泥土寒凉,空腹踩在露水草地上容易着凉。」
小姑娘微微抿了抿嘴唇,虽有些迫不及待,却十分听话地点点头,乖乖挨着李阳站在廊边,转头望向厨房里面升腾起的白色水汽,鼻尖轻轻抽动,闻到锅里小米粥渐渐浓郁起来的香气。
没过多久,陶罐之中米粥咕嘟咕嘟开始轻轻翻滚,细密气泡不断从锅底浮上来,米香铺满整间厨房。安瑜拿起灶边木勺,慢慢搅动罐内米粥,防止锅底米粒粘锅糊底,搅动之间,粘稠米浆缓缓旋开,醇厚香气顺着敞开屋门向外漫溢。她将灶膛里面明火拨小,留几块余炭慢火焖煮,随后站起身,拿过三只粗瓷小碗,摆到外屋木桌之上。
「过来吃饭。」
李阳牵着念兰走到桌边落座,木桌被长年使用磨出温润包浆,桌面上浅浅几道细小划痕,全是平日里生活留下的痕迹。安瑜盛出三碗温热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金黄米油,热气缓缓升腾,模糊眼前视线。随后用竹夹夹起几块桂花糕分放到小瓷碟里面,摆放在三人中间。
一家三口围着木桌安静进食,只有勺子触碰瓷碗轻微碰撞声响。念兰捧着小小的瓷碗,小口小口喝着热粥,时不时伸手捏一小块桂花糕咬上一口,腮帮子慢慢鼓动。孩童心思简单纯粹,心中大半牵挂全都放在兰圃新芽之上,喝了两口粥便忍不住开口:「爹,这次赤箭兰全部都能长出来吗,会不会长到之前那样高,开出好看的花?」
李阳放下手里瓷勺,耐心回话:「大部分种子都已经破壳,能不能长到从前模样,要看往后一段时日天时,雨露丶温度丶土层厚薄,样样都要合适。我们悉心照料,尽人事,剩下便交给天时。」
他养兰多年,深知草木之事强求不得。大火之后这片土地元气受损,即便众人拼尽全力补种看护,也未必能够恢复火灾之前满园盛放盛况。可即便是只能成活一半,只要一株一株慢慢长起来,年复一年悉心养护,岁月流转之下,终有一日能够重现往日光景。
安瑜一边慢慢喝粥,一边听父女二人对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碗边缘。她心中清楚李阳心底那一份隐忧,只是平日里不曾开口提起。那日大火过后,不少老株赤箭兰直接焚毁,留存下来母株寥寥无几,如今圃间嫩芽大多是新落种子萌发,新苗生长速度远慢于老株,想要再次等到开花,少说也要两三年光阴。旁人或许耐不住漫长等待,可对于守着竹影居的他们而言,两三年光阴不过是春秋几度轮换,日出日落,春耕秋采,慢慢等便是。
「慢慢来。」安瑜适时开口,目光看向念兰,声音温和,「兰草生长急不得,一日只见细微变化,若是日日盯着看,反倒察觉不到长势。隔三五日再过去观望,便能看见新叶抽长。就像念念自己,一天天长大,平日里看不出身形长高,过上半年再量身高,便能察觉到变化。」
念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下,端起瓷碗将剩下米粥喝完。
早饭刚收拾大半,院外小路传来竹扁担碰撞轻响,夹杂男人说话声音。李阳闻声起身走到院门口向外张望,果然看见王木匠带着两个年轻后生,肩上扛着长短不一木料丶木刨丶凿子一类工具,顺着山道慢慢走上来。三人衣衫沾着路上竹叶碎渣,额角微微沁出薄汗,显然赶路走得急。
「李阳!」王木匠远远看见站在院门处身影,扬声喊了一句,声音穿过林间清风传到院内,「木料都备齐了,今日咱们抓紧把房梁那几处裂榫修整妥当,赶在秋雨落下来之前完工。」
「辛苦王伯,几位一路上山劳累。」李阳迎上前几步,伸手搭住最长一根木料尾部,帮着分担一部分重量,几人一同走进院落,木料搁放在廊下空旷地面,沉闷一声轻响,震得地面浮尘微微扬起。
两个后生都是山下村里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手脚勤快,平日里谁家修缮房屋丶搭建棚架都会上门搭把手。放下肩上工具之后,两人十分自觉,先把刨子丶凿子丶墨斗整齐摆放在木案边,没有立刻上手动工,等着王木匠安排活计。
安瑜端着三盏晾凉山泉茶水走出来,递到三人手中:「先喝口水歇片刻,山路不好走。」
王木匠接过茶盏大口喝了两口,抹了一把下巴水渍,目光扫过整座院落,最后视线落向兰圃方向,隔着一段距离便能看见圃间星星点点嫩绿新芽,眼底泛起几分欣慰:「昨日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没能仔细瞧这些嫩芽,一夜过去倒是长出不少。本来我心里还悬着,怕夜里露重,嫩苗扛不住秋凉。」
「夜里搭好草帘遮挡重露,长势还算平稳。」李阳答道。
「那就好。」王木匠放下茶盏,伸手拍了拍身旁木料,「先说正事,先修主屋房梁。几处裂纹我之前看过,不用整根更换木料,只需要做木榫加固,外侧补一层薄木片贴合钉牢,做完之后再刷一层桐油隔水防潮,往后便能安稳用上许多年。等房梁完工,顺带把后院坍塌半截那段矮围墙重新垒起来,墙塌之后山风直吹兰圃边角,早晚对兰草不好。」
一场大火带来损伤方方面面,房梁丶围墙丶竹篱丶存放农具库房,一处接一处等着修缮。竹影居虽说只是一处山居小院,真正想要恢复从前模样,零碎活儿数不清,单凭李阳一个人,不知道要忙碌到什么时候,幸得山下村落众人念着往日情分,但凡有空便上山搭把手,木料丶竹料不少都是乡民自发送上来。
当年李阳曾经多次进山,帮助村里人家寻草药,救治过不少久病难愈老人;安瑜平日里采制草药,谁家孩童磕碰摔伤丶伤风小疾,她也常常无偿送上草药,不曾计较分毫回报。往日点点滴滴善意,到危难之时尽数回馈回来,山里人世情,从来都是你来我往,人心换人心。
简单休整片刻,几人便开始动工。王木匠经验老道,拿着梯子靠在主屋房梁下方,踩着梯子慢慢攀上去,手里墨斗拉出黑线,标记需要修补位置。两个后生一个递工具,一个处理木料,刨刀划过原木,卷曲木花一片片掉落下来,落在地面堆叠成浅黄一小堆,刨木沙沙声响在院落里面持续响起,和远处竹林风声相互映衬,原本安静院落瞬间添上热闹人间烟火气。
念兰蹲在一旁,睁大眼睛盯着几人做工,看着木刨划过木料,卷曲木花不断落下,觉得新奇有趣,时不时伸手捡起一片薄薄木花拿在手里翻看。安瑜收拾好碗筷之后,并没有闲坐,拎起方才装满野菊竹篮走到屋檐之下,搬出一张矮木凳坐下,开始处理刚刚采摘回来野菊。
想要长久存放野菊,不能直接堆放,先要剔除枝叶杂质,挑出花瓣破损丶带着虫眼花朵,平铺摊开,阴乾晾晒,万万不可放在烈日之下暴晒,强光会让花香快速消散,花瓣发黑发苦。安瑜指尖轻柔分拣花枝,金黄花瓣在指尖来回翻动,时不时摘掉多余花柄,分拣乾净花朵平铺在宽大竹簸箩之中,一层薄薄铺满,不能堆叠太厚,堆积容易发热腐烂。
李阳大部分时间守在屋子里面搭手修缮房梁,递钉子丶扶木料,时不时抽空走到院落边缘,朝着兰圃看上一眼。圃间嫩芽安安稳稳立在土层之中,秋阳慢慢升高,光线落在嫩绿色子叶上面,小小的叶片迎着阳光微微舒展。只是他目光扫过兰圃西侧边角的时候,眉头轻轻微蹙。
靠近竹林那一侧土层微微下陷,昨夜积攒雨水顺着竹林缝隙慢慢渗过来,一小块地面隐隐有些积水湿润,若是放任积水停留半日,新生兰草嫩根极容易被积水沤坏。
他跟正在房梁上忙碌的王木匠简单说了一声,拿起墙角一把小锄头,快步走向兰圃。
安瑜抬眼望见他拿着锄头走向圃边,停下手里分拣野菊动作,顺着他身影望向兰圃西侧,瞬间便明白了问题所在,放下竹簸箩站起身跟上前去。
「那边积水了?」安瑜走到他身侧低声问道。
「土层凹陷,排水不畅。」李阳蹲下身,锄头尖端轻轻戳了戳那块深色泥土,泥土一戳便泛起浑浊水渍,「需要顺着边角挖一条浅浅排水沟,把积水引到旁边低洼水沟,水排出去,这边嫩芽才保得住。」
大火灼烧之后土地结构改变,部分土层板结丶塌陷,原先自然形成排水纹路被破坏,很多从前不曾遇见的小麻烦,如今一桩一桩慢慢显露出来。养护兰草,除去浇水松土,修整排水通道同样至关重要,水多烂根,水少枯苗,分寸拿捏容不得半点马虎。
李阳握着小锄头,沿着兰圃西侧边缘,小心挖出一条一指深浅窄沟,锄头起落之间尽量放轻动作,沟道贴着嫩芽外围绕过,丝毫没有伤到土层里面新生细根。潮湿泥土被翻挖出来,堆在沟边,挖出沟渠之后,积攒停滞积水顺着浅浅沟槽缓缓流动,慢慢流向远处山边排水渠,深色湿润泥土一点点褪去积水光泽。
安瑜站在一旁,弯腰拾起沟边散落细小石块,随手丢到一旁,目光落在沟边几株长势偏弱嫩芽上面,嫩芽子叶微微耷拉,叶片颜色比别处新芽暗淡几分,明显已经受到积水浸泡影响。
「这几株怕是悬了。」安瑜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李阳停下手里锄头,俯身细看片刻:「先把积水排乾净,暂且不要动它,若是明日清晨叶片能够重新舒展,尚有机会活过来,若是依旧萎蔫,只能等往后补撒新种。草木生死自有定数,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创造合适环境,没法每一株都保全。」
他见过太多兰草枯荣,早已经练就一份平常心,惋惜归惋惜,却不会因为一两株嫩芽衰败心绪大乱。人力只能尽所能护持,却不能强行逆转生死。
两人蹲在圃边,一个修整沟渠,一个捡拾沟边碎石断枝,秋日阳光慢慢爬到头顶,暖意落在后背,不燥不热,刚刚好。院里面刨木声丶凿木敲打声断断续续传来,王木匠师徒三人修缮房梁的活计有条不紊推进,念兰时而蹲在木工旁边捡木花,时而跑到兰圃外围,隔着竹架远远盯着嫩绿新芽,不敢踏入圃中一步,牢牢记住大人叮嘱,生怕脚下踩到脆弱小苗。
整个竹影居没有惊天动地大事发生,所有人各自忙碌手中事情,木工修缮房舍,夫妻二人修整兰圃丶分拣野菊,孩童自在嬉玩,每一件都是细碎丶寻常烟火琐事,可正是这一桩桩细碎小事拼凑在一起,一点点修补那场大火撕裂出来满目疮痍。损毁房梁一点点加固,坍塌围墙等待重砌,焦黑土地之上嫩芽破土,破碎日子,就这样靠着一双双手,慢慢重新拼凑完整。
沟渠修整完毕,积水尽数排净,李阳将锄头放回工具架,正要转身回到主屋帮忙修缮,远处山道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同于王木匠一行人沉重步伐,脚步轻快细碎,似乎不止一人。
几人下意识抬头望向院门方向。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自竹林拐弯处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是山下村医老陈,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少年,少年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何物。老陈肩上挎着常年随身药箱,灰色布面药箱边角磨得发白,平日里村中谁家身体不适,便是背着这个药箱上门问诊。
「陈大夫,怎么上山来了?」安瑜有些意外,上前两步开口招呼。
老陈脸上带着笑意,跨过院门门槛走进院落,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内忙碌众人:「昨日听村里人说,竹影居兰圃大火之后补种赤箭兰,想着赤箭兰入药用处不小,我这边库房里面还存着一小包留存成熟种子,特意送过来。若是你们这边种子不够,刚好可以补播一部分。另外带几包防治苗期虫害药粉,秋日常见小虫最爱啃食嫩苗,提前撒上一些,能够少损耗不少新芽。」
话音落下,身后少年打开手里布包,布包摊开,里面一个小纸包盛放乾燥兰籽,另外几个油纸小包,包着研磨细致药粉。
这个消息来得意外,却恰逢其时。那日火灾之中留存兰籽有限,虽说撒下去之后不少顺利萌发,可西侧边角刚刚看见几株嫩芽萎蔫坏死,若是之后再出现几处缺苗,正好可以用送来种子补栽。
李阳走上前,伸手接过纸包,指尖捏起几粒乾燥赤箭兰种子,细小种子乾瘪轻薄,灰褐色外壳裹着微弱生机:「实在多谢陈大夫,眼下正是缺种子的时候,来得正好。」
「不用客气。」老陈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院落望向兰圃,看见焦土之上星星点点嫩绿,长长叹了一声,「当初听闻竹影居失火,夜里火光隔着几座山头都隐约看得见,我心里着实揪心。这片赤箭兰不光你们夫妻守了许多年,我们村里人平日里不少靠着它入药治病,若是整片绝了,往后想要寻这味药,要跑很远深山。如今能够重新发芽,也算一桩幸事。」
山里人同这片兰草羁绊早已很深,早已不单单属于李阳丶安瑜两个人。年年赤箭兰成熟时节,附近村落采药之人会上门,徵得二人同意之后,采摘少量成熟兰株炮制入药,李阳夫妇向来宽厚,只要不过度采挖破坏种株,从来不会刻意阻拦。久而久之,竹影居这片兰圃,成了方圆一带一处天然草药存库,连着整片山野生计人情。
老陈放下种子与药粉之后,并没有立刻下山,走到兰圃边上,俯身仔细观察一番嫩芽长势,跟李阳丶安瑜细细说起秋日苗期容易爆发虫害,药粉稀释配比用量,撒施时间,哪些小虫最容易啃食兰草嫩叶,一旦发现叶片出现细小虫洞,该如何处置,一桩桩注意事项慢慢交代清楚。
院子里面一下子热闹起来,王木匠师徒三人停下手里木工活,凑过来听几句关于护养兰草话语;念兰挤在大人身侧,睁着眼睛听老陈讲解虫害防范;廊边摊开的竹簸箩里面金黄野菊静静铺展,秋风穿过院落,兰香丶菊香丶刨木新鲜木香气丶人说话声音,所有气息声响揉合在一起,填满整座竹影居。
日头慢慢移到正南,已经临近正午,阳光亮度达到一日顶峰,穿过竹林枝叶,在地面投下大片晃动斑驳阴影。李阳看着院中人来人往,看着圃间迎着日光微微舒展的新芽,看着身侧安瑜眉眼间从容平和笑意,心底生出一种踏实厚重感受。大火那场劫难像是一场漫长噩梦,噩梦醒后,房舍残破丶土地焦黑,可身边所有人没有四散离去,邻里乡邻丶医者匠人,一个个陆续走上山,你送来木料,我送来种子,他过来出力做工,众人一点一点,共同托举起这片残破山居,托举焦土之上刚刚萌发新生。
老陈交代完所有养护要点,起身准备下山,少年收拾好空布包跟在身后。李阳打算送二人走到山道拐弯处,刚迈出两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竹林边缘位置,一个陌生身影立在林子阴影里面,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朝着院内张望,那人身形藏在浓密竹影之下,面部大半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样貌,只能看见一身深色衣衫,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那人察觉到李阳目光望向自己,没有上前,短暂对视一瞬之后,身形微微一顿,随即转身,快步隐入幽深竹林深处,竹叶晃动几下,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
李阳脚步骤然停下,眉头缓缓皱起,目光紧紧盯着那片晃动竹林,正午秋风穿过成片竹杆,竹叶哗啦哗啦一阵响动,竹林入口空荡荡,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安瑜注意到他忽然停下脚步,神色微变,顺着他视线望向竹林方向,低声询问:「怎么了?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