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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最后半朵桂花被风卷下来,落在乌以灵搭在萧砚臂弯的发顶。
她下意识偏了偏头,发间的绒花蹭过萧砚的下颌,痒得他心脏都发颤。
指尖扣着她腰的力道紧了紧,萧砚压下翻涌的情绪,只低声问她冷不冷。
乌以灵摇了摇头,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鼻端全是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这香气她记了七年,从年少围猎场擦肩而过,到雪地里跪得膝盖发麻。
只是七年前那阵香混着雪的冷,如今这阵香裹着晚风吹来的暖。
她明明该觉得安心,可胸腔里那颗心偏就悬着,始终落不到实处。
三天后就要过定礼,满门生死都系在这场婚事上,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第二日天没亮,门房就敲了偏院的门,说镇国公府的人送了东西来。
乌以灵刚梳了半头,指尖攥着木梳顿在半空中,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奶娘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匣赤金攒珠的头面,闪得人眼睛发疼。
她说国公爷亲自来了,就在外院等着,问姑娘要不要出去见一面。
乌以灵放下木梳,指尖摸了摸冰凉的镜台,声音轻得像飘着的棉絮。
我知道了,换了衣服就出去,你先去回了国公爷,让他稍等片刻。
外院的堂屋早就扫干净了,连掉了漆的八仙桌都擦得亮得能照见人。
萧砚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院墙角那丛开败了的菊,指尖捏着块旧玉佩。
那玉佩是当年乌家大小姐赏给他的,一块普通和田玉,他戴了整整七年。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就看见乌以灵穿着半旧的青布袄,站在门槛边。
她眉眼还是年少时的模样,只是瘦了些,眼尾带着点散不去的清愁。
萧砚心脏揪得发疼,走过去想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来。
我带了你小时候爱吃的云片糕,城南老字号做的,刚出炉还热着。
他把食盒推到她面前,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等她接,也等她开口。
乌以灵盯着那食盒看了半天,那铺子早在她家落难那年就关了门。
她伸手掀开盒盖,糯米的甜香飘出来,果然还是记忆里那个味道。
她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甜得她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
萧先生有心了,还记得我爱吃这个,我这边穷乡僻壤的,委屈你了。
那声萧先生出口,萧砚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只愿意叫我萧先生,不肯多叫我一个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点隐忍的火气。
乌以灵捏着云片糕的手顿住,糕屑掉在青布袄襟口,她也没去擦。
你是当朝镇国公,我是罪臣之女,名不正言不顺,自然该叫你萧先生。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淬了冰,一点温度都看不到,全是疏离。
当年的事横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冻了七年的河,谁都不敢先踩上去。
萧砚看着她眼里的冰,喉咙发紧,半天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再过十天就是好日子,嫁衣我让最好的裁缝来做,缺什么你只管说。
我什么都不缺,萧国公既然已经求了赐婚,我乖乖嫁过去就是了。
她把盒盖盖好,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客气又生疏。
你也不必天天往我这跑,惹人闲话,对国公爷的名声不好,也不好看。
萧砚盯着她退开的脚,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又发不出火。
他知道她恨,恨当年他没有站出来,恨他看着乌家塌了半边天。
他也不怪她,换做是他,他也会恨那个说要护着人却食言的家伙。
只是他没法说,不能说,说出来只会把她也拖进烂泥里,不得安生。
他只能应下,好,我不天天来,你要是想我了,让人送个信我就来。
他走的时候,背影都透着点落寞,玄色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片落叶。
乌以灵站在窗后面,看着他出了巷口上了马车,才慢慢滑坐在地上。
奶娘进来扶她,摸了摸她的脸,满手都是凉的眼泪,心疼得直叹气。
姑娘你这是何苦呢,他对你的心,京城谁不知道,你何必这么憋着呢。
我就是难受,奶娘,我当年跪在他府门外三个时辰,雪埋了我的膝盖。
我那时候哭着求他见我,求他救救我爹,他连门都没让我进,你说。
他现在又来对我好,又要娶我,我怎么能安心,怎么能不怕呢对不对。
我怕他是可怜我,怕他觉得我现在无依无靠,捡回去当个玩意儿。
我更怕我动了心再摔一次,我这把骨头,再也爬不起来了啊奶娘。
她抱着奶娘哭,哭完了眼睛肿得像桃子,第二天萧砚来,她还是那样。
不冷不热,不亲不近,对着他永远是那副客气疏离的样子,磨人得很。
萧砚不恼,天天来,今天带新鲜蜜橘,明天带温软新绸缎,从不缺。
有时候来就是坐半个时辰,喝一杯茶,什么也不说,就看着她绣花。
乌以灵绣花的时候,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好看得很。
萧砚就看着,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忘了时间,直到天黑了才起身告辞。
有一天下了秋雨,天气冷得厉害,乌以灵染了点风寒,卧病在床。
萧砚得到信,冒着雨就来了,连伞都没打透,半边肩膀都淋得湿透。
他冲进偏院,掀开帐子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吓得他赶紧叫人请太医。
太医来了开了药,他亲自守在床边,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一夜没合眼。
乌以灵烧得迷糊,睁着眼睛看着他,模糊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萧砚。
他应了,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我在,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
她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就喃喃说,你当年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
萧砚握着她的手,指尖都在抖,眼泪掉在她手背上,烫得两个人都疼。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遍一遍摩挲,蹭掉她的泪。
天快亮的时候乌以灵退了烧,萧砚才敢轻手轻脚出去换了干衣服。
奶娘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说国公爷,你何苦呢,你告诉她啊。
萧砚摇了摇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说说了她只会更不安,不如不说。
我等得起,等她什么时候愿意信我了,什么时候愿意跟我掏心了再说。
大不了我等一辈子,只要她在我身边,我等多久都没关系,不着急。
这些话被躲在门后的乌以灵听见了,她靠着门板,心口堵得说不出话。
她回到床上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顶帐,一夜没睡,翻来覆去都是他的话。
婚期越来越近,嫁衣送来了,大红色的,绣满了缠枝莲,闪得人眼睛疼。
乌以灵对着镜子比了比,裁缝说国公爷说了,领口要做矮点,别冻着姑娘。
她摸着软滑的绸缎,指尖都是烫的,心里那块冰,好像开始化了一点缝。
婚前一夜,乌家旧宅就乌以灵一个主子,她坐在灯下收拾自己的东西。
翻出来一个旧木盒,里面装着当年年少时萧砚送她的一支银钗,断了。
当年她跪着出萧府门,摔了一跤,钗就断了,她一直收着,没舍得扔。
她摸着断了的钗头,听见外面有人翻墙进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藏好。
转头就看见萧砚一身夜行衣,站在窗台下,头发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