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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柱之内，后土坐在石台前。
那具魁伟的女子身形盘膝坐在暗金色的地面上，甲胄表面的古老纹路比平日搏动得更慢了几分，如同一颗在安静思考着什么事情的心脏。她的暗金色目光落在身前那一池虚影上，那张英武的面孔上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古怪神情，如同一尊被供奉了太久的神像忽然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供桌上的东西。
虚影池不大，方圆不过数尺，池面如镜，倒映着第四层炼狱中那条浑浊的冥河。画面中余烬扛着巨剑坐在渡船尾部，骨架上的黑纹正在逆转，从四肢向手腕收拢，最终缩成了一条拇指粗细的黑痕缠在腕骨上。那无脸老人只剩半边身子站在船头，竹篙立在船板上，那半张空白的脸朝着余烬的方向，如同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纸。
后土的目光没有去理会那低头的老人，只是盯着余烬的右手腕骨，那条被拧成结的黑痕在虚影中极其清晰，后土盯着它看了很久。
按照过往的记录，想闯过十八层炼狱的修士，大多数在第二层就被那些神魂冲击的人脸鸟磨死了。那些人脸鸟的声波一波接一波地撞上来，神魂稍弱一点的修士撑不过三天，魂火就会被震散，骨架散落一地，连第三层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算实力足够强悍，杀穿了第二层、闯过了第三层，冥土诅咒也会在第四层爆发。
后土见过很多这样的修士。她亲眼看着他们在第四层的冥河上被黑纹覆满全身，化成飞灰，连魂魄都留不下来。
那些修士中有不少是在冥土外赫赫有名的人物，甚至大势力之主，他们都在想窥探冥土内存在的永恒契机。
可惜他们全都倒在了第四层。
后土本以为余烬最多也就到第四层而已。
这具小骷髅的骨架是通天境，剑道感悟虽然不错，可离剑神之上还差得远，放到十八层炼狱里也就是个勉强能打到第三层的水平。
她把他送进去的时候甚至做好了他在第二层就被迫退出来的准备。
可余烬一路杀到了第四层，登上了渡船，被黑纹覆满全身之后居然没死，还反过来把那位冥河摆渡老人的半边身子削了！？
后土方才在虚影中看到那一剑的时候，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那一剑的时机抓得极其精准，老人那瞬间放松了警惕，巨剑才从黑纹的包裹中暴起斩出。
这种绝境之中逆流求生的本事，甚至比大多数剑道感悟都更加稀有。
但她之前还是想不通，余烬是怎么做到将冥土诅咒压下去的。
直到看清楚神魂珠上的那一丝特殊的乳白色。
后土在虚影中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在余烬颅腔深处那颗金色光珠的包裹中发现那丝极其纤细的乳白色光芒。
那丝光芒太淡了，淡得如同一根被藏在金线堆里的白发，若不是她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可就是这丝白光，在余烬被黑纹覆满全身的绝境中顶住了冥土诅咒的反噬，将那层黑色纹路一层一层地裹住、逼退、压缩到手腕上打成了结。！
后土的暗金色目光从虚影池中抬起来，落在柱内空间那面半透明的壁面上。
“这就是那股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倒是让人意外。”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极其轻微，在空旷的空间中如同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这东西跟这片宇宙的道法格格不入，他的剑意或许也跟这有关联，要是他能触及永恒门槛，他身上的一切全都会跟这个宇宙格格不入。”
她顿了一下。
“明明才是通天境啊，就有一条举世唯一的路在脚下，要是他继续走下去，他或许比我们还有机会，在那俩师兄弟之后成为这片宇宙的第四位……但这条路可不好走，至今我也没有把握。”
后土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那层暗金色的甲胄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那片带着水波纹路的皮肤。那些纹路缓慢流动着，每一道都带着一种极其厚重的、如同整片冥土压在肩上的沉稳。她的道则就是冥土本身，从宇宙初开的那一刻便与这片土地共生，这条路她走了无尽岁月，走到半步永恒之后再也没能往前迈出一步。
“我的路走到底了吗？”后土收回手掌，甲胄合拢，声音平淡得如同一面倒映着天空的湖面，“昊天能继承正统成功迈出那一步，无天甚至能上演不可能存在的奇迹，那我也不妨试试。”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虚影池中。
余烬已经坐着渡船穿过了第五层的空间壁障，正坐在船尾看着那些莲花上呼呼大睡的婴孩，一副极其心动的模样。
狱莲圣母坐在巨大的莲花台上冷冷地盯着他，手指间捻着一朵小白莲，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正在说一句威胁的话。
后土看着那具小骷髅在莲花面前蠢蠢欲动的样子，那张英武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丝好奇，以及极其淡薄的笑意。
“你已经在这个时代收获了不灭剑意，逆天力，现在还想着用无相本源强化自身大道？”她摇了摇头，“就不怕嚼多不烂？”
她的声音在柱内空间中安静地回荡着。
“唯一的路，没人走过的路越是难走，甚至越走越窄，越走越偏，走到最后不仅连一个同行的人都看不见，危险至极……”
后土心中无声自语。
她的目光落在虚影池中那具正在莲花面前犹豫的小骷髅身上，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在虚影池的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池面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画面中的余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脑袋疑惑地微微偏了偏，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寻找无果后又转了回去，继续盯着那些莲花上的婴孩。
后土收回手指，靠在石台边缘，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那位狱莲圣母的身影出现在虚影画面当中，随后画面之中的余烬忽然出手，夺过一颗莲子！
隔着虚影画面，这一刻甚至能感受到狱莲圣母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呈现出的暴怒，画面之中的第五层炼狱瞬间有神通和剑意相撞，那股强大的冲击波甚至使得虚影池里的画面泛起无数涟漪！
“先过了第五层再说吧。”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如同在看一场尚未分出胜负的棋局一般……